第二百零一章 迁出第一夜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半数能收。”
“都收。说是要核印。”
他又看向陆守页:“市集这边也是。凡是用了这模板的,今夜前全过一遍手。別禁,先让他们交副本。谁捨不得原册,就照抄一份。”
陆守页点头:“我去办。”
“再找几个眼尖的。”陈凡说,“先看三样。第一,看第一页前头有没有夹层。第二,看后补出来的去向,是不是都往一个路数上靠。第三,找最早拿到本子的人,问清谁递的。”
司墨把那本册子又翻开,指甲在纸边轻轻颳了一下。
“这墨会回渗。”
“嗯?”
“刚才没有。”司墨把册子往光下一侧,纸背慢慢浮出一丝灰线,像水印,又像旧字醒过来,“放热处就显。冷一会儿又淡。”
几人都盯住了。
那灰线很细,从“工三人”底下拖出去,往后页连。像根绳,挨著每一笔新填的字。
卖乾鱼的小商脸色变了,伸手就要把本子夺回去,看一半又停住,手悬在半空。
“我……我昨夜用它记了两船货。”
陈凡抬手,把他的手压下去。
“別碰。你把昨夜记的口述一遍,另写。”
那人喉头滚了滚,连连点头。
陈凡没再多看那条灰线,只把裁纸刀扣在册子上,压住那页。
“把火盆搬远。”他说,“这东西见热。別让它自己醒太多。”
第722章陈凡脑中旧提示
夜深后,街司里还亮著一盏豆灯。
灯芯短了,火头像咬著根线。案上几册新帐摊开,纸页压著裁纸刀,边角微卷。白天闹腾得厉害,到这会儿总算静了,只剩棚外巡夜人的脚步,一圈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慢慢折回来。
陈凡没睡。
他坐在桌边,把今日迁进来的人头再过一遍。老人多少,孩子多少,空棚还剩几间,药罐用了几副,木桩添了几根,连东棚锅底裂了口的事,他都顺手记在旁边。
这几日帐越记越杂。
起先是人名。后来添去向,添亲属,添缺药缺粮。再往后,谁家旧帖补进来了,谁家原籍要改,谁家人没到齐,也都往里塞。纸一多,翻找就慢。白日里问的人挤成一串,少翻半页都要耽误工夫。
他捏著笔桿,眼皮有些发沉。
案角那本有灰线的旧册,被他压在最底下。火盆早挪远了,离桌腿都有一丈。司墨睡前又来瞧过一次,確认那页没再冒线,才去西屋眯著。
陈凡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几天他总觉得脑子里像有个地方空著。不是忘了什么大事,是那种伸手该摸到的东西没摸著,偏又知道它原先在那儿。
窗缝里灌进一点夜风。
灯火一晃,墙上影子跟著动了一下。
也就在那一下,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不高,平平的,像铁片擦过。
“补全缺页,可恢復高效记帐。”
陈凡手里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
屋里没人。
门外脚步声还在,慢慢过去。灯还是那盏灯,桌还是这张桌。连火盆里那点红炭都没多亮半分。刚才那句话却像直接贴著他后脑勺说的,冷不丁钻进去,钻完就没了。
他坐著没动。
半晌,他把笔搁下,抬眼看向最底下那本旧册。
不是陆守页的口气。也不是司墨会说的话。
更不是人说话该有的起伏。
他以前听过这种声。
听过不止一次。
刚穿过来那阵,他靠著那破系统撑命。后来事情越滚越大,系统碎得碎,哑得哑,到后面几乎没声了。久到他自己都快把那种腔调忘乾净。今夜这一下,像从旧井底下冒了个泡,冒完又沉回去,连水纹都没留。
陈凡伸手,把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
册页发潮,摸著比旁的纸凉一点。他翻到白日那页,那根细灰线还贴在“工三人”底下,像根风乾的草筋,往后拖了几笔,后头就断了。断口很平,不像烧的,倒像自己缩回去了。
“补全缺页……”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轻。
缺页指哪一页?
这册子他白天翻过,没见少。陆守页后来又拿来几本旧帐,他也一併看了,破是破,乱是乱,真缺的地方倒不多。要说记帐,眼下最怪的,也就是这本自己生线的旧册。
他把每页都抖开,对著灯看。纸背透出一层昏黄,页码都是手写的,歪歪斜斜。翻到中段时,有一页角上沾了点硬硬的墨疙瘩,像被什么纸边蹭过。他捻了两下,没掉。
陈凡心里起了个毛刺。
他又把整本书合上,拿尺量了量厚薄。封脊有点鼓,不太匀,像中间夹过別的东西,抽走后才空出来一点。
可这会儿再拆,也拆不出名堂。
他没惊动人,只把那册重新压回桌上。又拿块旧布蒙住,灯也吹矮了半截。回里屋前,他在门槛边停了停,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书柜。
柜子靠北墙,原先装契纸和旧簿。近来人手紧,谁得空谁往里塞,塞得很乱。最上层还卡著半截竹籤,是前天登记棚號用剩的。
他盯了两息,没过去。
夜里动这些,翻出声响,司墨准得醒。
第二天天刚亮,东棚那边就开锅了。
粥味和潮木味一块飘进来。有人在门口报药名,有人来领补签,陆守页抱著一摞新纸,走路都带风。司墨已经坐到桌边,袖子卷到手肘,边磨墨边骂昨夜谁又把毛笔插干了。
陈凡没先碰帐。
他拿了钥匙,直接去北墙书柜前。
司墨抬头看他一眼:“一早翻什么?”
“找空白纸。”陈凡说,“昨夜记漏两行,现裁来不及。”
司墨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磨。
书柜木门有点胀,拉开时发出闷响。里头旧纸味重,还夹著点霉气。陈凡从上往下翻,不快,手指沿著册脊一册册摸过去。外人看著像真在找纸,他自己心里却只盯一件事——柜里会不会有不在帐內的东西。
上层没异样,都是街司老帐。中层夹著迁册和名帖。翻到最下层时,他手背蹭到柜板內侧,沾了一点黑灰。
不是灰。
更像纸边焦过后留下的细粉。
他动作停住,往里又探了探。最下层最右边,柜板和侧壁中间留著一道窄缝,平日根本不显眼。缝里塞著个白角,只露出一点。那白也不乾净,边沿渗著黑,像被火舌舔过,又没真烧穿。
陈凡伸两指夹了半天,没夹出来,转头拿了裁纸刀。
刀尖探进去,轻轻一拨,那张东西才慢慢鬆开。
是一张纸。
不大,只有半页信笺的宽窄。纸面发硬,正中却空白,一个字都没有。怪就怪在边上那圈黑痕。黑痕不是从外头抹上的,像从纸里往外沁,细细一层,沿著纤维爬开。近看时,那黑边里还夹著一点极淡的灰线,跟昨夜那本帐上冒出的东西一个色。
陈凡把纸放到光下,眼神沉了沉。
这张纸,不在总帐內页。
总帐用的纸他认得。厚薄、纹路、裁口,都有街司自己的样子。眼前这张更细,摸上去发涩,像旧时某种簿册里拆出来的衬页。可它又没字,像是还没写,就先藏进柜缝里。
司墨那边听见柜门老开老关,忍不住又问:“找著没?”
“找著了。”陈凡应了一声。
他把白纸往袖里一塞,顺手真抽了几张空白纸出来,免得司墨起疑。关柜门时,他又看了一眼那道缝。缝里还有点黑末,已经很少,指甲一刮就散。
陆守页抱著名帖进门,额头全是汗。
“西棚那边要补三户旧籍。”他说,“昨儿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来了,说木匣里多了一张没见过的纸,问要不要另记。”
陈凡眼皮微微一跳,抬头看向他。
“多的什么纸?”
“她说没字。”陆守页把名帖放下,“边上有点发黑。怕是火里熏过。她不敢扔,就夹回去了。”
司墨磨墨的手停住,抬起头:“又是黑边?”
屋里静了一瞬。
陈凡把手里那几张空白纸搁到案上,声音压得很稳:“先別往外说。木匣那张,拿来给我看。今日起,旧帐、旧帖、旧匣子,凡是夹出白纸的,都单放,不准混回原处。”
陆守页点头,转身就走。
司墨看著他,低声问:“昨夜那册子又有动静了?”
陈凡没立刻答。
他把袖中那张白纸抽出来,平平放在桌角,又拿裁纸刀压住一端,免得它自己捲起来。
黑边在晨光里更清楚,像一圈还没凉透的灰。
“先记人。”他说,“纸的事,等午后人散再说。”
司墨盯了那纸两眼,没再追问,只把磨好的墨往前一推。
门外又有人排上了。
第一个进来的老汉抱著药包,报完名字,咳了两声,把腰弯得更低。陆守页还没回来,司墨提笔去写。陈凡坐在旁边,手指压著那张白纸的一角,指腹下头有点凉,像压著一片浸过井水的薄瓦。
第723章自动抄写的墨
午前的人比清早更多。
东棚口排出一道弯。抱孩子的,拄棍的,挎著包袱的,都挨著门等。司墨坐在桌后,手边摊开三本册子,一本记迁出,一本记领粮,一本记做工。墨刚磨好,气味衝著鼻尖,带一点潮木味。
陈凡还压著那张白纸。
纸角不捲了,像是老实了。可他指腹底下那股凉意还在,顺著木桌往上爬,爬得人心口发空。
前头那个老汉报完名,又把儿子的名字也报了。司墨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到“儿,十六,搬木”时,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不是他要停。
那支笔自己往右滑了半寸。
司墨眼皮一跳,立刻抬腕,把笔锋拧回来。纸上多出一道细黑线,像虫脚,正要往下一条人名上搭。
“换笔。”陈凡开口。
司墨没应,先把这一行补完,又把笔搁下,去拿旁边那支旧硬毫。旧笔蘸墨浅,写出来发灰。他连写三笔,没再出岔子,脸色才缓下来。
又过两人,外头送进来一本薄册。
册子是昨夜临时发下去的,给各棚头记短工。封皮粗黄,角上有汗印。送册子的是个瘦汉,脚上沾著泥,进门先擦了擦手,才把本子双手递上。
“司先生,南边那排土灶搭完了。今早来的四个短工,我都记了。你帮我过一眼。”
司墨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拧住。
“这四个是谁写的?”
瘦汉愣了愣:“我写的啊。昨夜学的那个省事法。人太多,我怕记岔,就照著前头教的画线,往后接。”
司墨把册子平放在桌上,指尖点著中缝一处。
“你念。”
瘦汉弯腰看:“丁二水,挑泥。何满仓,抬砖。刘小五,拌灰。崔六,烧火。都在这儿。”
他说完,屋里两个人都没出声。
册子上没有四个人。
那一页写得很齐,齐得像摹出来的。上头只列了一条:“短工三人半日,可替补劳力一名,调灶口。”
“可替补劳力”那六个字最黑,黑得发亮。后头还跟了个小圈,像谁顺手给它做了个记號。
瘦汉看见了,后背一下绷直。
“这不是我写的。”他急忙把手缩回去,“我真是一个个写的。我还记得,那个崔六左脸有个痦子,他嫌灶口烟大,先问过工钱。”
陈凡把册子拖过来,翻到前页,又翻到后页。
前页是散碎人名。后页也是。只有中间这一页整得过头,像有人嫌麻烦,把四张嘴、四双手、四份工,都抹成了一团。
“你昨夜用的是哪种墨?”陈凡问。
“街司发的那碗。我嫌来回蘸麻烦,还照著那位先生说的,把剩墨刮在页边,兑了点水。”
司墨听到这儿,手已经伸到另一本册子底下去。
那是方才一早收上来的领粮簿。也是昨夜教过省事法的人在记。他把前面几页掀过,翻到最后,捏住底页一角,慢慢抬起来。
底下多了一层黑痕。
不是一大片墨污。是很薄的一层,像纸里渗进了一口烟。边缘贴著纸纹走,平时不对著光根本看不出。司墨又把那本短工册翻到底,同样的位置,同样有一层黑。
“再拿两本来。”他说。
送册子的瘦汉还站著,听了忙往外跑。不一会儿,又抱来三本。一本记木料,一本记药包,一本记锅灶。都是昨夜用了省事记帐法的册子。
司墨一一翻到底。
每本底页都有黑痕。
有的浅,像指腹蹭过灶灰。有的重,像墨汁干了又压过一回。最重的是木料册,最后一页几乎整张发乌,摸上去倒是乾的,指尖却会留一点凉。
屋里静下来,外头排队的人声都显得远。
陈凡把最早那本短工册重新摊开,盯著那行“可替补劳力”。
“它不是乱写。”他说。
司墨抬头看他。
“它在替人省事。”陈凡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四个短工,一个病了,一个跑了,一个换棚,都得重记。它嫌麻烦,直接並成一条。谁来顶,顶上就是。”
瘦汉听得脸都白了。
“可这不成啊。灶口昨天是刘小五守的,何满仓只搬了两趟砖。今儿要真照这条调人,药粥和火候都得乱。”
司墨没说话,拿过裁纸刀,沿那一行的边轻轻刮。
颳了三下,纸面起了一层毛。黑字没淡,反倒从下面浮出更细的一层笔划,像原先压著別的字。再刮,底下先露出“丁”“何”两个半边,又慢慢粘回去,重新並成那六个字。
瘦汉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翻门边凳子。
陈凡抬手压住册角,不让它合上。
“別怕。它要的不是你这口气。”
他把短工册、领粮簿、木料簿按次序摆开。三本册子,三道黑痕,位置都在底页。像是每记满一层,人手里那点图省事的念头,就顺著笔墨沉到最下面,压成了一道底。
司墨听明白了七分,脸色更沉。
“昨夜教法时,我说过一句。”他低声道,“空白別留,能並就並,后头好找。”
“它记住了。”陈凡说。
不是记住话,是记住了路数。
省掉名字,省掉核对,省掉追问。少一个抬头,多一笔归併。人图顺手,它就往前一步,把后头那口確认的气也一併吞了。
门外有个孩子哭起来,哭声尖,像针扎进纸里。屋里三个人都没动。过了会儿,外头有人哄,哭声才低下去。
司墨把几本册子合上,又立刻分开,不让它们叠在一起。
“得停。”他说,“今儿起,凡是昨夜那种记法,一概不用。名字拆开记,去向拆开记,调工另立一栏。”
“还不够。”陈凡道,“把用过那法子的册子都收回来。先別烧,也別泡水。底页剪下,单放。”
司墨点头,提笔写告示。写到一半,他又停,换成那支旧硬毫。新笔就搁在边上,笔尖朝下,墨珠一点点往木板上坠,坠得很慢,像捨不得落。
这时陆守页从外头赶回来,袍角带著灰,一进门就看出不对。
“怎么了?”
司墨把短工册推过去。
陆守页低头看完,先看那行字,又翻到底页。看见黑痕时,他眼神一沉,手指在纸边摸了两下。
“我那本外签册……”
“拿来。”陈凡说。
陆守页转身就去取。匣子昨夜才封好,他回来得快,额上都起了汗。等他把第七档外签册拿上桌,司墨拆开封纸,翻到底页,三个人都看见了。
比別的都重。
黑痕从页脚一直漫到中线,像有人把一层淡墨夹在纸里,压了一夜。陆守页再翻前头,寻到昨日补签那页。老人、孩子、缺药的,本该分得清清楚楚。如今有两条旁註却变了样。
原先写的是“缺药,插前”。
现在成了“可缓,后补”。
字跡和陆守页的一样。连收笔的习惯都一样。
陆守页盯了几息,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改过。”
“知道。”陈凡把册子合上,“它会照你的手写,也会照你的想法补全。你昨夜赶得急,心里只想著先把队排顺,它就替你把慢的、麻烦的,往后推了。”
屋里一下更冷。
这已经不是多抄一行,少抄一笔。
它开始替人拿主意了。
司墨把告示写完,吹都不吹,直接递给门口的小吏:“贴出去。再去各棚传话。凡是名字挤成一条的,今儿午后重录。点名要本人到。”
小吏接了纸就跑。
陆守页站在桌边,脸发青,抬手去碰那本外签册,又在半空停住,改成把袖子往后捋了一把。
“若有人真按它写的发药,老人就得多等半天。”
“所以现在就查。”陈凡说。
他把白纸收起,压在几本黑痕册最上头。那张纸边已经不那么凉了,像是吃饱了墨气,安静趴著。
外头日头渐高,棚影缩短了一截。排队的人不明所以,还在门口报名字。司墨重新坐下,摊开一张新页,先在页首重重写了两个字。
逐名。
写完这两个字,他把旧册子全推到桌角,另拿一碗新墨来。磨墨的小廝手有点抖,墨条磕在砚边,发出一声脆响。司墨没抬头,只把那支旧硬毫蘸满了,冲门外道:
“下一个。进来先报全名,少一个字都不记。”
第724章偽系统的货摊
六耳沿著两界市集走到尽头时,天已经偏西了。
这边的风从棚底钻过去,吹得幌子一下一下拍杆。角落里摆著三张小摊。摊面不大,木板也旧,偏偏来往的人不少。
他先停在卖纸的摊前。
摊主是个瘦脸汉子,见人就笑,手里捏著一叠薄纸。
“看样子写,省工。”那汉子说,“再送一包墨。来得晚了可没了。”
六耳没吭声,顺手翻了翻纸。
纸不新,边角却齐。最上面压著一张样纸,字写得端正,连空位都留好了。姓名,里数,货数,去向,一格一格,像早就算准了人要怎么填。
旁边卖绳结的妇人也在招呼。
“拿一份。照著填就行。”她把一卷细绳推过去,“连错字都替你改过。你只管抄。”
六耳耳尖一动。
“谁给的样子?”他问。
妇人抬眼看他,像没听清。
“有人送来的。”她说,“天不亮就搁门口。还说,不收钱,先用著。”
她说完,又从桶底抽出两包墨。
墨包外头裹著黄纸,纸面上印著一行细字。
字很小,像怕人看见。
六耳凑近了些,指节在纸面上轻轻一敲。
“还有哪儿有?”
妇人朝东边努了努嘴。
“那边收山货的也有。还有卖旧帐本的,门口全掛著样纸。来一个,给一个。说是照著抄,能少跑几趟。”
六耳没再问,转身就走。
他脚步不快,耳朵却一直竖著。越往里走,类似的话越多。
“免费送模板。”
“墨包先拿走。”
“照样填,別乱改。”
“记不住字也不怕,照著圈就行。”
这些话从几处货摊里飘出来,像一串串细鉤子,专往人手里掛。
六耳在一处空货车旁停住。车板上垫著粗布,布底压著几张废纸。他抽出一张,看见纸背上有一小截黑线,像墨没干透时蹭出来的痕。
他捏著纸角,抬头看了一圈。
摊主们都很平常。低头算钱,拨算盘,收铜板。可他们摊面底下,全压著同样的样纸。连折法都一样。
六耳把纸塞回去,往市集外侧去了。
他没去追那些喊话的人。先盯住了送货的脚。
两刻钟后,两个半大孩子推著独轮车,从西门边溜出来。车上装著空木箱,箱底却有一层黑灰。孩子们走得急,嘴里还在嘀咕。
“今儿还得送两趟。”
“东棚那边催得紧。”
“说是墨包不够了。”
六耳悄悄跟上。
车子没出老远,就拐进了市集旁的货路。路边堆著麻袋,麻袋上落了层细灰。再往前,是一处临时搭起的草棚,棚里堆满空纸匣。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拿著名册点数。点完一页,就把新来的墨包划到另一栏里。
“这批送三家。”他说,“样纸也一併带。別少了。”
六耳站在棚外,没露面,只听。
那人说话很稳,像早就背熟了。
“东头三摊,南巷两摊,剩下一摊送到茶水口。谁问,就说是旧印坊的存货。”
六耳眉头一压。
旧印坊。
这名字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事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把路铺开了。先拿纸,后送墨,再让人照著抄。等人手里全是同一种样式,下一步就不是货了。
是话。
是规矩。
是人自己照著人家留下的样子走。
他没再听下去,转身出了货路,直往杨戩那边去。
杨戩正在市集后头查墨包。
他桌上摆了三包,一刀拆开了两包。黑墨粉落在白瓷盘里,细得很,里面还夹著一点亮丝。
“三界里常用的墨,不该有这东西。”杨戩伸指捻了一下,“纸纤维里压过机轮。不是这边做的。”
陈凡站在旁边,没出声。
杨戩把第三包拆开,翻过包装纸。纸背上印著一串浅码,边上还有一个极小的厂標。
那標记歪了一点,像是机器老了,压得不全。
“哪来的?”陈凡问。
“货路上截的。”杨戩把纸铺平,“六耳那边盯住了几个摊。摊主都说,是人免费送的。”
六耳刚好掀帘进来,手里攥著两张样纸。
“不是几处。”他说,“是十几处。每家都说同一句。连送墨的口风都差不多。”
杨戩接过样纸,扫了一眼,目光就沉了。
那上头的格式太整齐。每一栏都留了空,连错別字的位置都预先改过。看著像帮人省事,实则是逼人照著同一套路子写。
“先锁货源。”陈凡把纸按住,“別管摊主,先管墨。”
杨戩点头,指尖在包装纸背面轻轻一弹。
“墨包上的码,不是这边的用法。”他说,“像外头工厂流水线出来的。得顺著纸路查。”
他叫来两个天將,吩咐得很快。
“去查最近接过这类纸的仓口。再问送货的人,货从哪家倒手。別惊动摊主。盯住车,盯住箱,盯住夜里补货的人。”
天將领命去了。
六耳站在门边,想了想,又把自己听来的几句原样说了一遍。
“他们不讲卖货。”他说,“只讲照著抄。谁不会写,就给谁样子。谁会写,就叫他帮著改。话不多,可听久了,人就爱按那路走。”
陈凡抬眼看他。
“摊主像工具,先拿来用。”他说,“等人都习惯了,话就成了他们自己的。”
屋里静了片刻。
杨戩已经把那包墨重新包好,繫紧了绳结。
“我去顺著包装纸查。”他说,“这种纸不会单独跑出来。厂、仓、车,得有一条线。”
傍晚时,市集外头的风更硬了些。
杨戩带著两名部下出了两界门,沿著纸张上的压痕和码號一路追。半夜前,线头落在一处废印刷厂。
厂区在现世城郊,铁门塌了一半。里头的窗玻璃碎得乾净,地上铺著厚灰。机器早停了,墙边却还堆著没运完的纸板,纸板上印的正是两界市集里那套样纸。
杨戩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一排空墨桶。
桶口还沾著黑。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细粉。
“人刚走不久。”一名天將低声说。
杨戩没应,直接迈进厂房。
最里头的桌上,摊著一沓未裁完的模板。旁边压著几包墨,包装纸已经拆开,码號和市集里的一样。墙角还放著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样纸和空白册页。
杨戩捏起最上面那张,纸角还带著机器压出来的热痕。
他低头看了眼,转身就往外走。
“把厂门封了。”他说,“再去查这家厂最近接触过谁。人不在,路还在。顺著路找。”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捲起桌上几张废纸。
一张纸滑到杨戩脚边,纸背上有个极浅的小字。
送样先行。
杨戩弯腰捡起,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隨即把纸折好,塞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