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章  黑金1983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

第一张是职工登记表,贴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头髮很长,扎著两条辫子,额头光光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笑。

是顾桂花。

和韩天放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仁野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往下看。登记表上写著:顾桂花,女,一九四一年生,籍贯晋东南沁水县,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凤凰山矿机电科,工种——仓库保管员。

他把第二张纸抽出来。是一份调令。一九六七年三月,顾桂花由凤凰山矿调往晋城矿务局下属的另一座煤矿——不是红星矿,是离凤凰山不远的王台铺矿。

第三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跡潦草,是档案室当年的记录。大意是:顾桂花调离后,凤凰山矿与王台铺矿之间曾有数次函件往来,涉及顾桂花的人事关係转移。最后一次函件是一九六八年,此后便再无记录。

仁野把这三张纸反覆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

“老师傅,这些材料,我能带走吗?”

老头的脸色变了:“那可不行。这是矿上的档案,拿走了我要担责任的。”

“那我抄一份。”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原子笔和几张信纸,推过来。

仁野伏在桌上,把登记表上的信息一字不漏地抄下来。调令的日期、编號、发往单位,也都抄了。最后那份手写的说明,他逐字逐句地抄,连潦草的字跡都儘量模仿。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原子笔放下,把信纸折好,揣进內衣口袋里。

“老师傅,谢谢您。”

老头摆了摆手,把那些档案收回去,重新锁进柜子里,又坐回他的位置上,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老师傅,再问您一件事。”

老头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

“顾桂花调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还是带著孩子?”

老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报纸哗啦响了一声。他低下头,像是没听见,但仁野看见他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老师傅?”

“我不知道。”老头的声音发闷,“档案上没写。”

仁野知道他在说谎。但他也知道,问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逼下去,不但问不出什么,还会把这条线断了。

“谢谢您。”他说。

出了档案室的门,仁野没有急著走。他站在矿部大楼的走廊里,把刚才抄的那些信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桂花,一九四一年生,沁水县人。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在凤凰山矿机电科当仓库保管员。一九六七年调往王台铺矿。一九六八年之后,再无记录。

一九六二年,韩天放出生。也就是说,顾桂花在凤凰山矿工作期间怀孕生了韩天放。而韩天放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韩长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为什么要把孩子记在死去的韩长根名下?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孩子的亲生父亲真的是韩长根,但韩长根在韩天放出生前就已经死了,这个说法在时间上对不上。韩长根是一九六五年死於井下冒顶,韩天放是一九六二年出生。人死了三年还能生孩子,说不通。

第二种,孩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顾桂花为了保护这个人,把孩子的父亲写在了死去的韩长根名下。一个死人不会否认,也不会站出来认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那个人是谁?

仁野想起了仁守义说的那件事——凤凰山矿有个女职工,跟韩长河走得近,后来怀孕了,韩长河不认。

他闭上眼睛,把时间线在脑子里对齐。

一九六一年,顾桂花到凤凰山矿工作。同年,韩长河也在凤凰山矿。两个人都在机电科,一个当仓库保管员,一个搞机电维修。日久生情,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一九六二年,韩天放出生。顾桂花把孩子的父亲写成已经去世的韩长根,瞒过了所有人。

一九六五年,韩长根死於井下冒顶。一个死了的人,更不会站出来说什么了。

一九六七年,顾桂花调离凤凰山矿,去了王台铺矿。

一九六八年之后,再无记录。

再往后,就是韩天放说过的——顾桂花带著他改嫁给了韩长河。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带著一个孩子,嫁给丈夫的堂兄弟,这在农村不算稀奇。村里人不会多想,也不会多问。

可如果韩长河就是韩天放的亲生父亲呢?

如果他当年不认顾桂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逼得顾桂花不得不把孩子记在死人名下,后来又因为某种原因娶了她——这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他对顾桂花有愧。他对韩天放有愧。这份愧,让他把顾桂花接过来,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安置她;让他把韩天放养大,却又不敢认他做儿子。

这份愧,让他把顾桂花藏在井下硐室里,藏在黑暗里,藏了將近一个月,直到西二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仁野睁开眼睛,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拼了一遍。有些地方还拼不上,有些地方还缺著,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他把信纸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顾桂花,沁水,一九四一。他把这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

凤凰山矿的广播响了,十二点整。

仁野走出矿部大楼,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个陌生的矿区。远处有矿工从井口走出来,戴著安全帽,脸上黑得看不清面目。近处有女工拎著饭盒往食堂走,说说笑笑的。

他想起了田穗儿。

想起她站在墙根底下,说“我替她来看看”。想起她蹲在后山那座新坟前,轻轻放下一块石头。想起她站在家属院门口,在黑暗里说“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掏出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又放回去。

然后他走下台阶,朝矿区外面走去。

下一站,王台铺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