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黑金1983
田穗儿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夏至了,让你吃点好的。”
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田穗儿看著他吃,嘴角翘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又拿了一个,递给她。田穗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两个人蹲在洗煤厂旁边,你一个我一个,把那盒饺子吃完了。虎先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马小军从煤堆后面探出头来,把它抱走了。
“仁野,准考证拿到了。”田穗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颤。仁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把布袋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別紧张。你从小考试就没怕过。”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上面,攥著袋口。“仁野,要是我考不上呢?”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考不上就再考一年。我供你。”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风吹起她的头髮,她把头髮拢到耳后,露出耳朵尖,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著布袋子走了。碎花裙子在阳光下飘著,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
六月十五號,新工作面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煤层厚,煤质好,工人们干得有劲,產量噌噌往上涨。仁野在井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守义不催他,也不拦他,把饭给他留著,等他回来热给他吃。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麵条,放在仁野面前。“吃,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下井。”
仁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把麵条扒进嘴里。李月娥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六月二十號,省城钢铁厂的赵科长来了。他蹲在煤堆旁边,抓了一把精煤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元宝。“好煤。仁老板,下个月的量,能不能再增加五百吨?”
仁野想了想。“能。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上来了。”
赵科长咧开嘴笑了,伸出手,仁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六月二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六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了八千吨,收入突破了六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笑著、闹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才有的光。
六月三十號,仁野去了一趟省城。不是去看洗煤厂的设备,是去看田穗儿的考场。考场在省城一中,大门朝南,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和石沟村口那棵差不多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教学楼不高,四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擦得很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七月一號,西二採区召开了上半年的分红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分红款一笔一笔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马茂才接过去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兜里。
“茂才哥,你那个班这个月產量最高。辛苦了。”
马茂才摇了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仁野看著他,点了点头。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看著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七月七號,高考的日子。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他没有去井口,跟马铁军交代了一声,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穿上那双李月娥给他做的千层底布鞋,出了门。从红星矿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去省城,要四个多小时。他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考场进不去了,他站在考点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
田穗儿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她低著头走路,差点撞到树上。仁野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仁野把烟掐灭了,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角,没有点。“说好了来的。考得怎么样?”
田穗儿没有回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还行吧。”她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攥得紧紧的。仁野看见她的手在抖。
“吃饭了没有?”
田穗儿摇了摇头。仁野带著她去了考点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骨头汤,飘著葱花。田穗儿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仁野把自己的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
田穗儿看著那个荷包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吃什么?”
“我不饿。”仁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他直咧嘴。
田穗儿低下头,把那个荷包蛋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仁野送她回住的地方。她住在考点附近的一个招待所里,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盆。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摞得高高的。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