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寒荒 明烬
朝廷的批覆发下来,是在十月下旬。
比洪承畴预计的要快,但也比洪承畴预计的少。
內阁的票擬只批了三件事中的两件:
宣大精骑一千——不是三千。
专餉银两万两、火药一千斤、铅弹两千斤——仅得几成。
红夷大炮的事,兵部的回覆是“蓟镇防虏,事体重大,火炮难以调拨,俟来春再议”。
来春再议。洪承畴看完兵部的回文,面无表情地將它放在一旁。
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等李自成把新兵都练成了老兵。到那时候再攻山,就不是十门红夷大炮的事了,是朝廷还能不能守住陕北的事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他只是对赵幕僚说了一句话:“朝廷能给的,就这些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这句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成了延安府各州县的催粮公文,变成了向陕西布政使司请求协餉的函件,变成了向西安府几家大粮商“借粮”的官差,变成了从各处军堡抽调废弃火炮重新熔铸的工匠计划。
没有红夷大炮,洪承畴就让人把延绥镇库存的几门旧式將军炮拉出来重新修理。
炮身锈跡斑斑,炮膛有多处裂纹,工匠们用铁箍加固,用铜水补缝,硬是修出了三门能用的。
虽然威力远不如红夷大炮,但对付流寇的营寨,勉强够用。
没有三千精骑,他让各州县把原先遣散的卫所兵重新徵召起来,编成暂编营,由曹文詔统一节制。
这些卫所兵大多是老弱病残,有不少人连刀都握不稳。
但洪承畴不在乎,他只需要这些人守住各个隘口,不让李自成的人下山就行。
没有足够的餉银,他就向陕西的富户“劝捐”。
劝捐这个词在官场上有很多层意思,洪承畴用的是最直接的那层——派官差上门,笑眯眯地问东家愿不愿意为朝廷剿匪出一份力。
愿意的,记下姓名,日后请旌表。不愿意的,派兵去催粮时顺道去催捐,催到愿意为止。
这些办法,每一条都不体面。但洪承畴不在乎体面。他只要结果。
十一月初,所有能调动的兵力、能筹措的物资,都沿著官道向庆阳府匯聚。
从延绥镇调来的三千老兵,是这次围剿的主力。
这些人大多在边墙和蒙古人打过仗,经验丰富,但年纪偏大,其中不少人鬢角已然斑白。
从宣大调来的一千精骑,由一位姓马的参將率领。
这支骑兵是朝廷唯一拨下来的援兵,人数虽然不多,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洪承畴把他们全部交给了曹文詔节制。
从西安府运来的餉银和各种物资,装了数十辆大车。押车的是一名老把总,一路走了十五天,半道上差点被流寇截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还有那三门用废炮重新修好的將军炮,被牛车从延安府城的军械库里拉出来,沿著官道慢慢南行。
每门炮都有两三千斤重,上坡时要十几头牛一起拉,下坡时要几十个人用绳索拽著慢慢放。走一整天只能走十几里路,兵士们怨声载道,但没有办法。
当这一切都匯聚到庆阳府时,洪承畴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次围剿的兵力虽然远不如他所请求的,但已经是眼下能凑出来的最大力量了。
他站在庆阳城头,望著北方的群山。十一月的子午岭已经开始落雪了,山上的松林在风雪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自成,”他在心里默念,“本督就在这里等著你。等你的兵冻得受不了了,等你的人心开始散了,然后本督再动手。”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真正的猎人,从来不在猎物面前暴露自己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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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胤渡过黄河,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大风天。
那是九月里的事了。
黄甫川一战后,他在府谷周边的声望和实力都大打折扣。
曹文詔的夜袭把他的主力打散了大部,剩下的老弟兄虽然还在,但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渡河时,黄河水势湍急,浊浪翻涌。几艘拼凑起来的木船和羊皮筏子在水面上顛簸起伏,每一次浪头打来,都有人被捲入冰冷的河水中,再也没能浮起来。
王嘉胤站在河东岸的石滩上,望著那些还在挣扎著上岸的残兵败將,心里像坠了一块铅。
从府谷带出来的六千人,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二百人跟过了河。
其中还有两百多人带著伤——被刀砍的、被箭射的、被马蹄踩断骨头的,躺在河滩上呻吟,血渗进石缝里,把整片河滩染成暗红色。
王自用走过来,低声稟报:“大哥,清点完了。跟过来的弟兄一共一千一百八十人。其中能打的不到八百。战马还剩六十多匹。粮食只够吃三天左右了。”
王嘉胤没有说话。他坐在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望著对岸那片模糊的陕北大地。
那是他曾经纵横驰骋的地方。府谷方圆几百里,百姓都叫他“王大王”。他开仓放粮,招兵买马,最盛时手下有近万人。
如今,这一切都没了。被曹文詔一把火烧了。被洪承畴慢慢收紧的绞索勒断了。
但他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这八百弟兄,他就还能东山再起。
“山西的地形,谁熟?”王嘉胤抬起头,声音沙哑。
一个在河曲县出生的老弟兄站了出来。“大王,我熟。这一片过了河就是河曲,往南是保德、岢嵐。再往东南走,过了管涔山,就是太原府的地界了。”
“管涔山……”王嘉胤喃喃重复著这个地名,“山势如何?可有官兵驻守?”
“管涔山是大山,方圆几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山里只有几个小堡寨,驻兵不多。但山上冷得早,十月下就开始下雪,冬天极难熬。”
王嘉胤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就去管涔山。”他说,“先去山里找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休整一个冬天。等开了春,山西的饥民也会饿,也会造反。到那时候,我们就有新兵了。”
王自用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嘉胤说的是对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至於报仇,至於杀回陕西,那是以后的事。
队伍向管涔山进发。
那一路上的景象,让王嘉胤这个在陕北看惯了饿殍的人都觉得心悸。
山西的旱灾比陕西轻一些,但许多地方的秋粮也是颗粒无收。
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大多已经枯黄。官道两旁,不时能看见倒毙的尸体。
路过一个小村庄时,王嘉胤让队伍停下来找吃的。
但村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土窑洞里横七竖八倒著尸体,全是老弱妇孺。
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蜷缩在炕角,已经僵了。孩子的小手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像是临死前还在找奶吃。
出了村后,队伍里的气氛更加沉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空旷的黄土塬上迴荡。
走到第三天,粮食已经见底了。
有士卒开始脱队,不是逃跑,是走不动了,瘫在路边,对来拉他的同伴说“別管我了”。
王嘉胤亲自走到那些脱队的士卒身边,一个一个地问:
“还想不想活?”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
想活的,他让人搀扶著走。
不想活的,他默默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到了第四天,管涔山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天际线上。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松林在秋风中翻涌著墨绿色的波浪。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静乐集。
王嘉胤派斥候去打听,得知这镇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能逃荒的都逃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等死的老人。
他们在静乐集休整了一夜。
镇上有几口还能出水的井,有几间还能遮风的窑。
伤员们被安置在窑洞里,用缴获来的破布和草药勉强包扎。
王嘉胤把剩下的粮食全部分了下去,每人一碗薄粥,他自己也喝了一碗。
喝完之后,他把碗翻过来,对著碗底那几粒还没煮烂的杂粮看了很久。
“大哥,”王自用走过来,“明天往山里走,我让人先探了一条路。从镇子往东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很难走,但官军不会从这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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