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赫尔·利斯 雾都誓约
灯光在落下之前,总会微微晃一下。
像是犹豫。
哈利法克斯剧院的穹顶很高,高得让声音都有些迟疑,掌声传上去,再落回来,已经稀薄得像一声嘆气。
暗红色的帷幕垂落,边缘磨损出毛边,像一块被反覆使用、始终没被好好珍待过的旧布。
白炽灯沿著台口一盏一盏地亮著,灯芯不稳定,有些忽明忽暗。空气中混著廉价香水、隔夜的酒气和潮湿木板特有的霉腐气息,那种味道渗进木头缝里很多年了,已经成了这座剧院本身的一部分。
台下的人不多。
零散地坐著,彼此之间隔著大片空位,像棋盘上被人隨手丟下的棋子。有人把帽子压低,几乎遮住半张脸;有人斜靠在椅背上,腿隨意地搭著;坐在第三排过道边的一个男人已经开始打哈欠,宽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甚至没有遮一遮。
他们並不期待什么。
这一点,赫尔·利斯站在幕后就看出来了。
他从帷幕边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些脸,疲倦的、百无聊赖的、隨时准备离席的观眾。
进来也许只是因为天冷,或者因为赌坊今晚没开张,又或者仅仅是因为门票够便宜。
他习惯了这种眼神。习惯得有些麻木,麻木得甚至没有感到任何轻蔑。
帷幕被拉开。
他走了出来。
他不像一个魔术师。
没有高顶礼帽,没有白手套,没有任何用来取悦观眾的夸张装饰。他穿著一件旧风衣,顏色被洗得发暗,说不清原本是深灰还是深蓝,袖口磨得起了一圈细密的毛。里面是一件普通的衬衫和马甲,第三颗扣子掉了,用一截不同顏色的线草草缝住,针脚很粗。
他的头髮是深褐色的,略微凌乱,没有刻意整理过的痕跡。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隨著他走动轻轻晃著,遮住了一点眼角的视线。
台下有人直起身子,想看清楚他的脸。
他们看到了那道疤。
一道明显的刀疤,从左脸颧骨斜著划到下頜,像一道不合时宜的裂口强行嵌在一张还算平整的脸上。
它已经癒合,皮肤在疤线处微微隆起,拉扯著周围的纹路,在煤气灯的暖光下反而比周围更亮,更难忽视。
赫尔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开场的姿势,没有致意的弧度,只是站著,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站错了一个地方,但並不打算离开。
“晚上好。”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没有舞台腔,没有把每个音节都托起来的那种刻意。
台下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轻微的咳嗽,被人捂住,又散开。还有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钝且隨意,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没有人是为了他特地来的。
赫尔看了一眼台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表演出来的平静,也不是压抑之下的某种自持。他扫过那些脸,压低帽檐的,打哈欠的,还有盯著膝盖发呆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
“那我们开始。”
他说。
他抬起手,掌心翻转。
动作简单,没有任何铺垫性的停顿,也没有把手势拉得夸张。观眾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坐姿,那束花已经在他手中了。
一束已经乾枯的花。
花瓣捲曲,边缘焦脆,顏色暗沉到几乎失去了本来的样子,像是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很久、连枯萎都已经结束了的东西。不是舞台上惯常用的道具花,没有一点装饰性的美感,甚至称不上好看。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老把戏。”有人说,语气里带著一点不耐烦,像是早就算到了下一步。
赫尔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著那束花,视线落在最外层那片捲曲的花瓣上。
他的神情没有变,只是稍微专注了一点。像是他並不在意台下怎么想,也不在意有没有人看。
他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完。
指尖微微一动。
火焰从花瓣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燃起。
没有火油的味道。没有烟。没有任何引燃前的焦糊气息。那火焰像是从花本身生长出来的,安静,乾净,橙黄色的焰心细而稳,一点一点地沿著每一片花瓣蔓延,吞噬它,消化它,像某种庄严而缓慢的仪式。
台下的声音停了一停。
花迅速化为灰烬。
灰烬从他指缝间落下,细碎,轻盈,在煤气灯的光圈边缘短暂地漂浮了一下,像极细的尘埃。
就在最后一撮灰即將落地的瞬间。
他的手指轻轻一合。
下一刻。
一只白鸽从他掌心中跃出。
翅膀拍动的声音清晰地划过空气,乾脆,有力,带著一点点风。它在舞台上方盘旋一圈,翅尖掠过最近那盏煤气灯的光晕边缘,羽毛在光里变成短暂的金白色,然后飞向穹顶的阴影之中。
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台下响起掌声。
但很稀薄。
断断续续的,像雨快停时落在屋檐上的最后几滴水。有人只是象徵性地拍了两下,手掌还没完全合拢,就已经收回来了。有人已经站起身,侧身从座位间隙往外走,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咚咚响著。
“又是这个。”
“上周也是这个。”
“去隔壁吧,隔壁今天换节目了。”
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也不是直接对著台上说的,只是隨口说,说给旁边的人听,说给空气听,和说给赫尔听,似乎在他们眼中並没有什么区別。
赫尔站在原地,看著空无一物的手掌。
掌心还有一点余温。
他站在那里,没有谢幕的姿势,也没有收拾表情的动作。只是看著那只手,看了一会,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谢谢。”
他说。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结束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像是在向一面墙道別。
后台的走廊很窄。
两个人並排走的话,肩膀就要碰著肩膀了。墙壁潮湿,石灰脱落成大块的斑,像生了什么慢性的病。灯光昏暗,隔得又远,把走廊切割成一段一段忽明忽暗的空间。空气里带著旧酒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来源的霉气,像是整座建筑里藏了太多年的潮气,已经渗出来,挥不散了。
赫尔走到尽头那扇门前。
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硬幣碰撞的声音,清脆,规律,带著一种让人无端心烦的节奏感。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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