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伊琳娜 雾都誓约
1906年的早春,並不温柔。
伦敦仍旧湿冷。
雾从泰晤士河上升起,灰白、潮湿,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纱布,缓慢地盖住桥樑、屋顶、烟囱,也盖住这座城市日渐老去的轮廓。煤烟混著水汽压在街道上,让清晨迟迟不像清晨,夜晚又迟迟不肯退去。
可伦敦照旧喧闹。
马车碾过石板路,铁轮发出沉闷的响声。新式轿车夹在车流中,发动机低低震动,像某种属於二十世纪的野兽正学著融入这座古老城市。报童站在街角,高举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尖亮的嗓音穿过雾气。
“民主之春——!”
“新政府!新未来——!”
“亨利·坎贝尔-班纳曼正式就任!帝国新时代开始!”
有人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有人只是嗤笑一声,继续缩著脖子往前走。所谓新时代,对这些每天被煤烟、房租和麵包价格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来说,和昨日的旧时代也未必有什么区別。
伦敦依旧运转著。
像一台老旧却无法停下的机器,带著锈斑、噪音、傲慢和疲惫,继续把自己的心跳输送到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码头,每一个卖报孩子沙哑的喉咙里。
帝国或许已经在衰落。
但伦敦还没有学会承认。
西印度码头的雾比城里更重。
灰色河水在风中起伏,水面漂著油污和碎屑,破碎的天光被搅成一片脏银色。远处的船只只剩模糊轮廓,像被人用湿笔胡乱描了一遍,隨时会被雾气擦掉。
汽笛声从河面深处传来,低沉、悠长,扩散到一半便被雾吞没。
码头已经被封锁。
最外层是警察,他们用警棍和身体撑出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墙,將不断向前涌的人群压在外围。更里面是士兵,鲜红制服在灰白雾气中刺眼得近乎突兀,高高的黑色熊皮帽一顶接一顶,排列成一堵沉默的墙。
人群的声音被挡在外面,像涨潮时撞在堤岸上的水。
“听说是从海外运回来的……”
“谁?”
“克罗伊登公爵。”
“不是说在美国遇刺了吗?”
“嘘,小声点——”
那点低语很快被更大的嗡嗡声盖住,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河里,连涟漪都来不及扩开。
码头中央被清出一片空地。
那里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码头。
平日里本该堆满货箱、绳索、木桶和沾著油污的石板,如今都被移走,只留下空旷的地面和一种刻意收拾后的安静。那片空地像临时搭好的舞台,等待一场必须足够庄重、足够体面的仪式。
一艘皇家军舰停靠在最內侧的泊位。
玛丽女王號。
它庞大、沉默,灰黑色舰身像一段压在河面上的城墙。舷梯已经放下,金属搭在石板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碰撞,隨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士兵在舷梯两侧站定。
风从河上吹来,带著冷意和水腥气,將黑色礼裙的裙摆轻轻掀起,又很快放下。
伊琳娜·克罗伊登站在最前方。
她穿著一身黑色礼裙。裙身层叠,却没有多余装饰,连领口的蕾丝都克製得恰到好处。黑色面纱覆在她脸上,很薄,薄到能看见她精致的轮廓,却又刚好隔开一层距离,使她看起来不像少女,更像一件被摆在葬礼中央、必须保持完美的瓷器。
金色长髮被细致地束在脑后,用一枚银色髮饰固定。每一缕头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整齐得近乎刻意。
她的目光落在玛丽女王號上。
从军舰靠岸开始,她便一直看著那里。没有移动,没有闪躲,甚至没有眨眼。仿佛只要她稍稍移开视线,便是某种失礼,或者失守。
她身旁站著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金髮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衬衫雪白,领口乾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的面容俊美得有些过分,神情却带著一种不符合年龄的从容,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场无关紧要的戏剧,而他只是碰巧坐在了前排。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姿隨意得近乎失礼,可偏偏没有任何人会真的指责他。
他叫梅林·安布罗休斯。
右边是一名黑髮少女。
她穿著一身女士军装,肩线笔直,腰间佩著军刀和手枪。那两样东西並非装饰,从刀鞘和枪套的磨损便能看出,它们被使用过,被依赖过,已经和她的身体形成某种习惯性的熟悉。
她的黑髮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始终扫过人群、警察和外围士兵。
她站在那里,安静,笔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阿蕾莎·维尔茨。
“你再用力一点。”
梅林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不高,却在这个安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楚。
伊琳娜没有转头。
“什么?”
“嘴唇。”
梅林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已经出血了。”
伊琳娜鬆开唇,舌尖轻轻触到一点血腥味。
铁和盐。
很淡。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点血咽了下去,重新望向军舰。
“你不打算哭?”梅林问。
“没有这个打算。”
“挺好。”梅林轻轻点头,“哭会让人觉得软弱。”
他停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当然,也会让某些人更想靠近你。让他们觉得你需要被保护。”
伊琳娜终於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你是在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现在被多少人盯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