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王车易位 转生刻律德菈但是义大利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胜利者的骄傲。
是一种他花了二十年政治生涯试图偽装、却从未真正拥有的东西——篤定。
他的双腿忽然有些发软,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忽然发现对面坐著的,是一个早就看到终局的对手。
刚才咆哮的引擎声突然断掉了,他站在那里,嘴巴依然微张,但他没有再吼叫。他的目光从刻律德菈脸上移向翁贝托,再移向巴尔博——没有人迴避他的目光。
他重新坐回身后这把高背椅上,双肘支著膝盖,没有再说话。
士兵们上前,从墨索里尼身上搜出配枪,將他双手反扣在背后,手銬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墨索里尼没有再挣扎,他被押出威尼斯宫的专用电梯,沿著平日里他检阅广场人群的阶梯走下去,此刻广场上已不再是向他举起的右臂,而是拉比努斯第二步兵营整齐列阵的士兵与马尔蒂尼黑蝎队静默如石的人墙。
墨索里尼被押入王宫地牢的消息是由一支无声的电铃传入奎里纳尔宫深处的。
5时整,巴尔博步入法西斯大委员会紧急会议厅。
厅外,拉比努斯第二步兵营的士兵已將周围的街道全部封锁,梅赛的第九团控制住罗马。威尼斯宫二楼的走廊里响著宪兵皮靴与大理石地面摩擦的声响,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时,委员会留下来的元老们齐齐从座位上弹起身来。
凌晨的会议厅只亮著几盏紧急照明灯,墙上墨索里尼的大幅肖像在昏暗光线中依然俯视著所有人。
巴尔博站到会议桌正中央的位置,身后跟著荷枪实弹的士兵。他拿出一张盖有萨伏依王室御璽和国王签名的政令,展示给在场所有人。
“诸位。墨索里尼已被逮捕,入侵衣索比亚的军事行动即刻停止。这里是国王陛下亲笔签署的政令——你们效忠的对象从此刻起不再是贝尼托·墨索里尼,而是义大利王室。这是王女殿下的原话——所有法西斯大委员会成员,愿归顺王室者,保留原有职衔。拒绝者,以叛国罪就地逮捕。你们有一分钟。”
场內死一般的寂静,有人双手发抖,有人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有人在喃喃自语。
巴尔博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孔,其中有几个是他过去在飞行队时的老部下,此刻那几张脸上一一露出不敢挑明又不敢全然抗拒的鬆动。
角落里有人將墨索里尼的大幅黑白侧脸像从墙上摘下来,相框磕在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咣当声。
一分钟后,三十二名委员会成员中,二十九人起立,向巴尔博身后的军官行注目礼。三人拒绝——被士兵扣下武器带出,其中一人走到门口时回头喊道:“你们会后悔的!领袖会回来的!”
巴尔博没有回头,“他回来那天,我將亲自带他去地牢看一下新窗户的朝向。”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6时整,罗马广播电台的主控室里一片肃穆。技术人员已被接管,发射台切换到全国广播频率。窗外,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正从台伯河上退去,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薄雾中隱隱透出大理石的白。
刻律德菈坐在播送间里,麦克风前面放著两份签署完毕的文件——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的退位詔书和罢免墨索里尼的政令。
技术员將发射旋钮拧到“全国广播”,向她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二,一。
她对著麦克风开口,那声音不藉助任何演讲技巧,没有颤抖,没有停顿。
“义大利。我是刻律德菈·迪·萨伏依。今天凌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陛下亲笔签署退位詔书,將王位传於本王。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一个父亲对国家的最后守护。本王以义大利国王的身份宣布——罢免贝尼托·墨索里尼首相之一切职务,其因违宪对外密谋不义的战爭、对內压制民意,已被依法逮捕。义大利即刻停止对衣索比亚的一切军事行动。所有已派往厄利垂亚和在东非各港口集结的部队,原地待命,等待回国指令。本王呼吁全国民眾保持镇静。胜利不属於战爭——胜利属於和平。”
晨曦从东方越过阿尔巴尼丘陵,越过初秋的田野和葡萄园,越过台伯河两岸重重叠叠的屋顶。
第一道金色的阳光照在奎里纳尔宫的穹顶上,照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十字架上,照在昨夜悄然铺展开来的整片深蓝色地毯上。
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前,那根从昨夜燃到黎明的蜡烛终於烧到了尽头,蜡泪在木架上结成一小块白斑。
摆鞋摊的老人今天没有带鞋撑出门,只带了教堂清早发的祈祷词——那上面的第一行写著“为王室祝祷”。
全罗马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在这一刻敲响。不同大小、不同音高的钟声从圣彼得大教堂、圣乔瓦尼大教堂、圣母大殿和散布在七丘各处的小教堂同时升腾,在永恆之城的穹顶上匯聚成一片浩瀚的钟鸣。
民眾从家中涌向街头,不是被组织好的黑衫队,不是被驱赶著喊口號的人群,是自己推开门走出来的人。
工人们放下揉了一半的麵团,麵包师的围裙来不及解,手中还沾著湿麵粉就跨出了门槛。他们涌上科尔索大道,涌上威尼斯广场,涌上奎里纳尔宫前的广场。
那个曾在內政部门口被便衣推搡过的麵包师老太,將一整篮麵包举过头顶。孩子们举著用木炭在瓶盖上画的鶺鴒棋子——“鼠吃狮”——在人群中跑动。有个工人光著膀子爬上路灯柱,將一面自製的三色旗绑在最顶端。有人拿出家里藏了多年的萨伏依王室老旗,有人从地窖翻出征战老兵留下的勋章盒。
没有统一的口號,但此起彼伏的呼喊最终慢慢匯成一个词——
“viva la regina! 女王万岁!”
奎里纳尔宫的阳台上,刻律德菈站在晨光中。
她换了礼服——深蓝色的女王袍服,肩上佩著萨伏依王室的纹章。白色短髮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发尾的蓝色比黎明前的东天空更深,也更亮。蓝色手杖握在手中,水晶王棋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站著翁贝托,左手边的老臣垂著泪花,右手边的年轻士兵胸脯挺得比罗马的方尖碑还直。
那些从救济站、从黑蝎地下室、从第九团行军帐篷、从里窝那渔船、从贾尼科洛炮兵阵地上走出来的人,此刻一起站在晨风中,站在她的阳台下,站在义大利的同一个早晨。
阳光越过阿尔巴尼丘陵倾洒在她脸上,罗马各处教堂的大钟仍在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