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许还 清帐
“对嘛对嘛,你说得对嘛。”陆简附和著。
“我跟你说嘛,跑外卖这个活路,真嘞不是人干嘞。天天风里头来,雨里头去,电动车骑著骑著就没电咯,你还要满大街找换电柜。碰到好说话的顾客,给你个笑脸,碰到不好说话的,骂你两句你也得受到。”
“电动车没电咯可以换电池嘛。”陆简说。
“你说得轻巧。换电柜又不是哪儿都有,有时候骑到一半没电了,推著车走两公里,老子腿都要走断咯。”
“我晓得。”陆简说,“我以前就是干换电嘞。”
“你干换电嘞?”许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外,“那你咋个又跑来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客户,硬是不敢掛你电话,害怕你给我个差评。”
“干换电,那是以前,现在不干咯。”
“不干咯?为啥子嘛?”
“没得办法,要吃饭嘛。”
“也对。这年头,哪个还不是为了口饭吃噻。”许还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你现在这个……是干啥子的嘛?”
陆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是……催收公司嘞。”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简以为他要掛电话,急忙补了一句:“但是我跟你说嘛,我今天不是来催你还钱嘞。”
“不催我还钱,你打电话跟我扯这些?”
“我就是……看到你资料上写到,你是个外卖骑手,就想起来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也是送外卖嘞。”陆简说,“我刚才就是想,你要是想骂人,我就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许还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干外卖三年咯,催我还钱嘞电话也收到好几个,头一回遇到你这样嘞。”
“我没啥子意思,就是晓得你们不容易。”
“你晓得?”许还的语气又带了点刺,“你晓得个锤子。你晓得我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八点,一个月跑一千多单,挣那点钱,还完房租还贷款,剩不下几个子儿。我老婆嫌我穷,跟人跑咯。我娃儿还小,扔在老家,让我妈带到,我连奶粉钱都攒不够。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啥子都不问,现在钱还不上咯,你们就开始催。你说,我拿啥子还嘛?拿命还喃?”
陆简握紧了听筒。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
他做换电员的时候,阿飞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阿飞还没结婚,没有老婆没有娃,所以他的烦恼比许还少一些。
但他记得阿飞说过,他有女朋友,在老家等著他攒够了钱回去结婚。
阿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后来他攒够钱了吗?他还跑外卖吗?他女朋友还在等他吗?
陆简不知道。
“你说嘛,我今天不打断你,你就说。”陆简说,“你想说啥子就说啥子,我在这儿听到。”
许还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开始说了。
他说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累死累活,一天挣两百,后来工地黄了,包工头跑了,他白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他说他想过来想去,还是送外卖最稳当,只要肯跑,就有钱。
他说他刚跑外卖那会儿,一天跑十六个小时,腿都是肿的,晚上回去,脚上的泡挤破了,一盆水都是红的。
他说他老婆嫌他没本事,嫌他挣不到钱,嫌他没时间陪她,嫌他没出息。他问老婆,我一天跑十六个小时,你还要我咋个有出息?他老婆说,你就是跑死了,也就是个送外卖的。
他说他老婆走了以后,他把娃儿送回老家,一个人在成都接著跑。他想多攒点钱,把网贷还了,再把娃儿接过来,给他找个好点的学校。
他说他不想欠钱,他也想还,但他真的还不起了。每个月光是吃饭租房就要两千多,娃儿的奶粉钱要一千,网贷的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他越还越多,越还越绝望。
他说他有时候骑著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看著那些开豪车的人,就想,凭啥子他就要这样活著。
他说他也想过死,但一想到老家的娃儿,就捨不得。
陆简听著。
这些话,许还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吼,有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沉默了。
陆简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打电话。周迟在跟一个债务人吵,说再不还钱就要起诉了,小吴在哄一个女债务人,说姐你再不还钱徵信就黑了,刘姐在跟一个债务人讲道理,说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陆简坐在那锅粥里面,握著一个沉默的电话。
“你说完咯?”陆简问。
“……说完咯。”
“那我说几句。”
许还没有说话,也没有掛电话。
“我先说说我的事。”陆简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话,“我以前在银行上班,中联银行,正式编,干了三年。后来出咯点事,被开咯。不是我犯的错,但是要我背锅。背了锅以后,银行圈子混不下去咯,投的简歷全都像扔到了大海里头,硬是没砸起个泡泡,没得办法,先是干咯半年的换电员,跟你们一样走街串巷,不过你们骑嘞是电动车,我骑嘞是电三轮,后来才来咯催收公司。”
“你真嘞干过换电?”许还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意外,这和他刚才说的,陆简刚才说过的,是同一样的內容,但他好像才刚注意到似的。
“嗯,干咯半年。”
“那你应该晓得,骑电动车满街跑是啥子滋味。”
“我晓得。”陆简说,“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夏天晒得皮都脱一层。遇到下雨天,全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对头。”许还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硬是这个感觉。”
“我还欠著网贷。”陆简说,“不是因为乱花钱,是因为我妈生病,我妹上学,要花钱。我换电员的工资不够,就只能借。现在欠了三四万,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所以我晓得,你在电话里说嘞那些,是真的。因为我也经歷过。”
许还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钱,现在还咯没得?”
“有的还咯,有的还在还。”陆简说,“我在催收公司上班,每个月拿底薪加提成,够还网贷,够给我妈买药,够给我妹交学费。”
“催收公司……挣钱多不多?”
“看你要回来好多。要得多的,一两万,要得少的,底薪都保不住。我才干没多久,还没拿到过提成。”陆简撒了个谎,他不想让许还知道自己刚拿了一万八,虽然那笔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许还“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跟你摆这些,不是想跟你说我多不容易。”陆简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的情况我晓得,我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嘞人,我不会硬逼到你还钱,但是我也得吃饭,我的工作就是要回欠款。所以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啥子事?”
“你嘞帐,三万六,逾期两百多天。按公司的流程,我应该给你上徵信,联繫你家里人,再不还就得走法律程序。但是我不想那么干。”
“那你想咋个干?”
“我想帮你把这个帐理清楚。”陆简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好多?能剩好多?刨掉吃饭租房子,还有多少能拿来还帐?”
许还在电话那边算了一会儿。
“我现在一个月跑勤快点能挣七千左右,多的时个跑到咯八千。房租加水电这些,一个月怎么也得千把块,吃饭省到点也要六七百,剩下来差不多有四千多五千吧,但我每个月还要给娃儿打一千的奶粉钱……”
“那就是还剩三千多。”
“差不多,但我也不晓得,咋个每个月都剩不到。”
“三千多,一年就能还完。”陆简说,“我跟公司申请一哈,看能不能给你做个分期,利息能免嘞就免咯,免不了嘞,也儘量给你少算。你手上紧到点,每个月还三千,一年还完。这样你不用被上徵信,也不用被骚扰。”
许还没有说话。
“我说嘞你考虑一哈嘛。”陆简说。
“你是认真嘞?”许还问。
“认真嘞。”
“为啥子帮我?”
陆简想了想,说:“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朋友,也是送外卖嘞。我给他打不了电话咯,给你打一个。”
这当然是假话。
阿飞有没有欠债他不知道,阿飞还在不在送外卖他也不知道。但他確实想过,如果是阿飞欠了债,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他希望有人能听阿飞把话说完,而不是直接爆了他的通讯录。
“你那个朋友……现在咋样咯?”许还问。
“不晓得。”陆简说,“我换工作了以后,就没见过他咯。”
许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这个人,確实不像个要帐嘞。”
“那我像个啥子?”
“像个……”许还想了一下,“像个居委会大妈。就是那种,上门来调解嘞,问你两口子为啥子吵架,然后帮你们想办法。”
“你婆娘都跑咯,我调解个锤子。”
许还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他这一个小时里头一回笑。
他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认真起来:“你说嘞那个方案,真嘞阔以喃?”
“阔不阔以我不能打包票,但我可以帮你爭取。”
“那……你要我咋个配合你嘛?”
“你把你的收入流水打一哈,再把你的开支列一哈,你列嘞越细越好,能证明你確实有困难的材料越多越好。我拿到这些材料,去跟公司谈。”
“好,我明天就去打。”许还说,“陆、陆简,你是叫个这名字吧……谢谢你咯。”
“谢啥子谢,你记到还钱就是对我最好的谢谢咯。”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
他刚才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催收员应该说的话。催收员要的是施压,是让对方感受到压力,是让对方在压力下掏钱。而他刚刚做的,是听许还骂了一个钟头,又自己说了半个钟头,最后帮对方想办法怎么还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他也不知道阿飞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送外卖,是不是也欠了债,有没有人打电话催他,有没有人听他说话,有没有人把他通讯录爆了,有没有人给他父亲打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把阿飞的微信翻出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阿飞,还在跑外卖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