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晓曼 清帐
小女孩將手机递了过来。
陆简將手机屏幕朝向小女孩,將那个“半”字点给她看。
小女孩感激地看了陆简一眼,紧紧抿著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陆简也笑了。
他在手机上又打了几个字:“苗苗,你好。”
苗苗看到这几个字,忽然转身跑到墙角那架电子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她按下了琴上的电源键,然后回过头来,期待地看著陆简,脸上还掛著一丝羞涩。
陆简看懂了,她期待有人能听她弹琴。
陆简冲她点了点头,两个大拇指也同时竖了起来。
小女孩得到鼓励,高兴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
陆简不知道是琴坏了,还是音量根本就没有打开。
但小女孩弹得津津有味。
她每一下都按得很认真,中间似乎有几个键按错了,她的小手停下来,重新找位置。
弹著弹著,她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停止了弹奏,从琴凳上滑下来,把整个小小的身体都伏在琴上,侧著脸颊,闭著眼睛,耳朵紧紧贴著电子琴的扬声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琴键。
似乎捕捉到了扬声器上的细微振动,她的身体都隨著那无形的“韵律”轻轻摇摆。
她听不见琴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弹出来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在用她的身体,去感受声音。
一阵尖锐的酸楚瞬间攫住了陆简的心臟。
他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手刚抬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又把手臂放了下来。
那张进门前被他匆忙藏进袖子里的债务人信息被他甩脱,滑落到了地上。
林晓曼看见了纸片,也看见了上面的字。
她突然条件反射般地冲向陆简,双手抓住他的胳膊。
陆简不由自主地被她拖著,推出了门外。
“砰!”地一声,铁门在陆简的身后重重关闭。
陆简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门后的林晓曼要怎么安慰受惊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向小女孩解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铁门,愣怔了片刻,无奈地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回到公司的时候,刘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陆简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陆,你咋个咯?脸色这么差?”
陆简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喉头一梗,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著搭在上面,盯著电脑黑屏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周迟掛了个电话,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扭头看见是陆简,端著茶杯晃了过来。
“哟,我们陆经理外访回来了?”他本想跟陆简逗两句,走近了才发现陆简状態不对,“我日,你这是咋了?”
陆简勉强挤出个笑容,没说话。
周迟把茶杯往陆简桌上一搁,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放低了声音:“咋了?债务人欺负你了?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不是。”
“那是咋了?你说嘛。”
“周哥,你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四十多个吧。”
“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说『这些欠债的,哪个不可怜?你要都可怜他们,咱们还干不干了?』”
周迟愣了一下:“记得啊,你咋这会儿忽然想起这个?”
“我今天去的这家,”陆简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母女两个,都是聋哑人。妈妈听不见说不了,娃儿也是。家里头只有一张烂沙发,一台破电视,还有一架电子琴。娃儿九岁半,弹琴的时候把整个身子趴在琴上。她听不见声音,就用身体去感受琴键的振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那个娃儿,弹琴之前,看我,眼睛里,全是期待。我差点没绷住。”
周迟不说话了。
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的刘姐,放慢了脚步。
小吴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也探过脑袋来听。
“四万二的欠款,”陆简苦笑了一下,“就她们家那个条件,砸锅卖铁都还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迟开口了,声音却没有了之前的大嗓门:“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晓得。”陆简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真的不晓得。”
刘姐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那些“这行就是这样”的话。
周迟从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陆简。
陆简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叼在嘴里。周迟给他点上火,自己也叼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在工位上默默地抽菸,谁都没说话。
抽到半根的时候,黄组长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著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听可乐。他看到办公室里这阵势,脚步顿了一下。
“咋了这是?开会呢?”
周迟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朝陆简那边努了努嘴。
黄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陆简桌上的档案袋,又看了一眼陆简的脸色,没多问。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拿出一听可乐,拉开拉环,放在陆简手边。
“外访碰到硬茬了?”
陆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硬茬。”他把烟掐灭在周迟递过来的一次性纸杯里,把刚才跟周迟说的话又简短地重复了一遍。
黄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陆简抬起头看著黄组长,“师傅,她不是不还,是实在还不起。她有一个女儿,才九岁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些话他不应该说,哪怕对面的那个人,是他的师傅。
“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黄组长看了他一会,留下一句话,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还不忘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办公室里禁止吸菸。”
“切,自己抽的比谁都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周迟撇著嘴,小声嘀咕著,对著黄组长的背影比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