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天 清帐
苗苗的画在文化馆掛了三天,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毕竟只是区里的一个展,来看展的人本就不多,愿意花钱买下展品的更是少之又少,更別说愿意长期收购的大买主了。
大多数的人,来了,看过了,也就忘了。
林晓曼倒是接了串珠的手工活,量却少得可怜,第一次给了两百串,说是先试试看,林晓曼很快做好了,交了货,发活人也很满意,痛快地结回来一百块钱,但人家也说了,需求没有那么大,下一批什么时候给她,得等通知。
离李总监给的半个月期限,只剩最后三天了,陆简依然是一筹莫展。
他自己也还有一堆打不完的电话,这阵子耽误了不少时间,別说回款了,连有效率看著都悬。
陆简坐在工位,正用座机打电话赶进度,忽然接到孙主任的电话。
“小陆哇?在忙不忙?”
“孙主任,我在上班,您说。”
“是这样的哈,今天上午嘞,有个张院长来我们社区,是启明康復中心嘞,你晓得启明不?”
“不太了解。”
“就是在郫都区那边嘞一个特殊儿童康復中心,专门接收聋哑儿那些嘞。张院长今天过来,是给我们社区文化活动室送锦旗的,说上次社区帮他们联繫了一批康復器材。”
“那挺好的啊。”陆简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你听我说完嘛!”孙主任的嗓门高了一截,“然后呢,张院长在我们办公室坐著喝茶,我就跟她摆龙门阵,摆到我们社区有个聋哑女娃娃画画拿奖的事情。她听了蛮感兴趣嘞,我又跟她摆,说这个娃娃还能弹琴,有人给她做了个啥子……振动装置,能让她感觉到声音嘞。”
陆简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张院长就更感兴趣咯,问我这个装置是咋个回事。我就跟她讲嘛,我说有个小陆,本来是来要帐嘞,看那对母女是那么个状况,就帮她们想了好多办法。我就跟她摆那个音响的事情,说你把我们社区那个坏了八百年嘞老音响都修好咯,天天往娃娃屋里头跑,带啥子画本子、音叉子那些嘞……”
孙主任说得兴起,陆简在这边听著,心里有点发酸。他做的那些事,从孙主任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得闪闪发光了。
“张院长听完咯,跟我打听你嘞电话,说想来看看那个振动装置。我说我也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先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哈。你看你方不方便嘛?”
陆简几乎没有犹豫:“方便,方便,什么时候?”
“那就明天上午?你直接来幸福里,在苗苗屋头碰头。”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打了三十多个电话都没接的债务人名字,忽然觉得窗外的天都亮了几分。
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启明康復中心的院长来看苗苗的振动装置。”
苏棠秒回:“真的?”
“孙主任刚打的电话。”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苏棠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又接了一句:“我说了吧,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陆简看著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又翻开赵睿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睿哥,明天有人来参观你做的那个振动装置。”
赵睿回了一个问號。
“一个康復中心的院长。社区孙主任把你那个木盒子吹上了天,人家专门来看的。”
赵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简哥,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在催收还是在搞慈善?”
陆简想了想,回了一条:“两头都搞。”
赵睿发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紧跟著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在哪里?我过来。”
“你来干啥子?”
“那个木盒子是临时做的,很多参数都没调好。如果真要有专业机构用,我得重新设计。人家院长来了,我当面听听需求。”
陆简看著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赵睿那天帮他修音响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赵睿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损他,但损归损,该帮忙的时候,他还是会开著那辆改装电动车,穿过大半个成都来帮他。
下班的时候,陆简在公司楼下又碰见了龙哥。
龙哥靠著花坛抽菸,身后还是跟著那两个小跟班。
看见陆简出来,他吐了口烟,冲他扬了扬下巴:“陆经理,听说你拿了文化馆的奖?”
陆简脚步顿了一下:“消息蛮灵通的嘛,龙哥。”
“不灵通怎么干催收。”龙哥把菸头弹进花坛,“三等奖,奖金多少?”
陆简没说话。
“五百块?”龙哥笑了,“五百块够还一个月的利息不够?陆经理,你不会真觉得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把帐要回来吧?”
“龙哥,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的事,没错。”龙哥站直身子,走前两步,在陆简面前停下来,“那笔帐的业绩已经算我头上了,你他妈的在我的单子上瞎折腾,搞什么艺术展,手工活,还跑去文化馆展览,你当这是在搞慈善晚会?你花那么多功夫,收回来几个子儿?还不够老子一天电话收得多。”
陆简脸上有些发热。他知道龙哥说的是事实。
“半个月的期限可是快到了。”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李总监问起来,別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把手从陆简肩膀上拿开,转身走了。
他的那两个小跟班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转过头来看了陆简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幸灾乐祸,也带著点同情。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从黄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陆简到幸福里的时候,孙主任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远远看见他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跟他说:“张院长已经到了,在苗苗屋里头。我带她上去嘞,她看到那个木盒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简加快了脚步。
上到六楼,林晓曼家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苗苗弹琴的声音。
不是电子琴本身的声音,而是电子琴的琴键被按下去,振动从共振板上传出来的那种微弱的嗡嗡声。
陆简轻轻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屋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短髮,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正蹲在苗苗旁边,用手掌贴在共振板上感受振动。
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拿著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看打扮像是助理。
苗苗看见陆简进来,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指了指那个中年女人,又指了指共振板,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陆简摸了摸她的头,衝著那个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张院长您好,我是陆简。”
张院长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小陆?孙主任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她的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这个装置,是你做的?”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他懂这些。”说著,陆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赵睿说好了要来,现在还没有到。
“我跟他提了一下苗苗的情况,他就连夜做了一个简易版的送过来。”陆简接著说。
“连夜做的?”张院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震动传导的设计思路,不是普通的拼装件能达到的。虽然是简易版,但共振板的分区处理和低频补偿,都已经有了专业產品的雏形。你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陆简愣了一下,这些术语他一个都听不懂。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自己搞了个音乐工作室,做编曲和录音的。”
赵睿从门口走进来,难得的穿上了衬衫,改掉了他的摇滚范儿,不过头髮还是扎成了个小揪揪。
他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几个小盒子。
他在张院长面前站定,正儿八经地自我介绍:
“张院长您好,我叫赵睿。这个装置是我做的,原理不复杂,就是在共振板底下加了几个不同频段的振子,把音频信號分频之后分別驱动,让低频和高频在板子上的不同区域振动。聋哑人对低频比较敏感,通过骨骼传导能感受到完整的音高和节奏,但对高频的感知有困难,所以我做了一个补偿处理,把高频信號適当放大,让它在板子边缘產生更密集的振动……”
陆简很少见到赵睿这么正经的样子,知道他这次是认真了。
张院长也听得津津有味。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赵睿一一回答。两个人越说越投机,最后竟然旁若无人地蹲在地上,把木盒子翻过来,討论起內部结构和改进方案来。
陆简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轻轻碰了碰陆简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就是赵睿,你同学?他的样子,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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