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开著。顾长风正大步走出来。他一身挺括的军装，肩膀上的將星在日头下透著冷光。那股从枪林弹雨里带出来的杀伐气，不用说话就能把罗向东这种底层老百姓压得喘不过气来。

“爸，在半道上顺手捡了个活的。”芽芽跑过去，从兜里抓出一把刚才缴获的大团结往桌上一拍，“顺便赚了点跑腿费，这人就是永丰粮站的会计。”

顾长风没去管桌上的钱，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在罗向东身上。“你就是罗向东？”

罗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这首长认识他？他赶紧点头，连滚带爬地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

这回算是来对地方了，这院子里的人，洋货行那些地头蛇就算长了八个胆子也不敢来惹。

“长官……首长救命！”罗向东扑通一声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双手哆嗦著去解裤腰带，“我有东西要交上去，我不能让那帮畜生去害老百姓！”

他扯开破棉袄，把贴身塞著的那包防水油纸掏了出来。油纸被他身上的冷汗浸得发潮。

他一层层剥开，里头是两本帐册。一本新的，本皮还没完全乾；另一本是有些年头的蓝皮旧帐本。

“这本是他们今天拿刀逼著我做的假帐。”罗向东把那本新的推到八仙桌中间，“上面写的是上级调拨的正规高粱米。”

接著，他把那本蓝皮帐本翻开，乾枯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抬头看著顾长风，眼眶全红了。

“首长，这本才是我这几年自己偷偷留的底帐。

那批一毛钱三斤的米，根本不是什么高粱米，是洋货行从外地弄来的陈化粮！发了霉，里头全长了绿毛！

他们把米拉到城外的废砖窑，拌了不知道什么药粉，全盖住了酸臭味，然后再拉回粮站当救济粮卖！”

顾长风快步走过去，拿过那本蓝皮帐册。

这帐做得精细，算盘底子打得非常扎实。上面清楚地写著：五百斤毒米，前天下午三点从十里堡废砖窑出库，傍晚五点运抵永丰粮站后院。交接人签字的位置，赫然写著宫本成手下一个马仔的名字。

蒋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手在帐本的另一页上划了两下，冷声说：

“顾叔叔，这帐上不光有粮。这半年来，东海洋货行一大笔不明来路的现洋和全国流通的票证，全都打著买卖土特產的幌子在粮站的帐面上过了一遍水，最后变成了一箱箱装满大团结的皮箱运走。他们这是拿公家的粮站洗黑钱。”

顾长风捏著帐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五百斤毒粮，到现在卖出去多少了？”

罗向东被这杀气震得一哆嗦，赶紧回答：“卖了快两百斤了！买的全是南城扛大包的苦哈哈。首长，那米真吃不得啊！

我前几天偷偷抠了一把，餵了后院的一只花狸猫，那猫吃完第三天，就在墙角吐黑血死了。我要是不把这帐本带出来，南城得出大面积的人命！”

铁证如山。

这本蓝皮帐册，直接把宫本成的洗钱老底和投毒路线全掀了出来。有了这东西，什么侨商的面具都护不住他。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的出库时间和转帐钱数，就是钉死这帮特务的阎王帖。

牛蛋在旁边拿块烂布擦著那把生铁剔骨刀，出声说：“那几个追他的打手身上，跟昨晚在地下暗河里那帮人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