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故事(下) 秦始皇三十七年春 为了楚汉绝色们也要猥琐发育
那少年还站在原处。
神情很平,可那种平,已不是先前待客时的平了。像心里比方才多压进去一点什么,自己也未必全懂,却已经认真起来。
范增看见,心里反倒生出一点极淡的暖意。
这世道烂成这样,能在一下午里,看见一个好地方,看见一群好苗子,再看见两个孩子之间先轻轻系上一根线,已不算坏。
他於是只对虞氏说了一句:
“记著这里。”
虞氏轻轻“嗯”了一声。
范增又道:
“也记著那孩子。”
虞氏没有抬头,只把怀里的木片按得更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虞氏先回头。
范增也停了步。
桥那边,风里跑来的,正是姜稷。
他方才分明还站得很稳,这时却难得显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急来。鞋边带起的泥还没拍净,气也微微乱了一下。可跑到他们跟前时,他还是先站住了,像生怕自己这一急,把什么要紧的话说坏了。
范增看著他,没开口。
虞氏也看著他,眼睛一下比方才更亮。
那少年先看了范增一眼,又看向虞氏。
他原本是不轻易乱的人,这时却像真被什么逼著,把那点藏得很好的认真都推到了脸上,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虞氏抿了抿唇,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著她,停了一瞬。
“我叫姜稷。”
这几个字一落,风都像轻了一下。
虞氏先是怔了怔,隨后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极轻的笑。不是桥边那种被逗出来的笑,也不是孩子得了喜欢东西时亮亮的笑。是更软一点、更深一点,像心里一直悬著的一小块地方,到这时终於落了地。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姜稷。”
姜稷点头。
“嗯。”
点完这一下,他却没立刻退开,像只补上一个名字还不够。顿了顿,才低声道:
“你若以后真来。”
“到了桥边,问人就行。”
虞氏看著他。
“那你呢?”
这一句轻得很。
却已经不是问桥边该问谁了。
“你会忘吗?”
姜稷听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眼里那点少年人的急还没全退,心里却像已经把这句话很认真地过了一遍。过了片刻,才道:
“不会。”
没有什么大人话里的山盟海誓。可正因为太直,太真,虞氏听完,竟一下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望著他,眼里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桥那边忽然又传来李果的声音:
“你怎么又跑回去了!”
“再不回来,主君要骂人了!”
这一声喊,倒把这口静轻轻拨开了些。
姜稷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像终於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留。他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要回去了。”
虞氏点头。
“我也要走了。”
谁都没说“下次”。
可谁都知道,方才那几句已经比“下次”更深了。
姜稷退了半步,终於转身往桥边跑去。
跑到一半,李果已经迎上来了,嘴里还在贫:
“你怎么回事,跑这么远——”
后半句没说完,就被姜稷看了一眼。
李果一下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笑。
“成成成,我不问。”
桥边又是一阵乱笑。
虞氏一直看著姜稷跑回去的背影。
看到他重新站回那群孩子里,重新把那种稳收回去,像方才这一趟跑来,只是悄悄从桥边那少年身上分出了一小段只属於她的路。
她低头,把木片又往怀里收了收。
范增这时才问:
“这回记住了?”
虞氏轻轻点头。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虞氏想了很久。
久得像真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数。
最后,她才很轻地道:
“记住桥。”
“记住水。”
“记住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也记住姜稷。”
“记住他说不会忘。”
范增没再问。
只在心里,把这些也一併记了下来。
再往前走出几步,虞氏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头去解自己腰间垂著的那块小玉。
那玉原是一对玉珏合成的一整块,色並不夺目,却温润得很,显然是常年贴身佩著的东西。她解得很慢,指尖因为心里太乱,竟有些不太听使唤。范增站在一旁,没有动,也没有问。
虞氏终於把那玉珏取下来,又极轻地把合著的那一半掰开。
动作很小。
可玉扣分开的那一声,在风里仍旧显得有些清。
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像也没想到,自己真把这常年贴身的东西分了出来。隨后便转身,往桥边走去。
桥边那头还闹著。
李果在笑,阿冬还要追他,大马低头搬木,阿炊照旧盯桥料,徐氏在旁边扯著绳,一脸不耐烦。只有姜稷稍稍站得远些,像刚把那一趟跑过去的急压回去。
虞氏走到他面前,没说別的,只把掌心摊开。
那半块玉静静躺在她手里。
姜稷低头看著,没有立刻伸手。
桥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著一点潮气和新木气。李果那边不知为何竟也慢慢收了声,像这群孩子虽未必全懂,却本能地知道,这一小段地方这时候不该再闹。
虞氏没抬头,只轻声道:
“这个也记著。”
姜稷这才把那半块玉接过去。
他收得很认真。不是隨手一揣,也不是低头反覆去看。只是很稳地收好,动作像收的不只是件小东西,而是一个不能轻慢的约。
虞氏耳根那点红,到这时才真正浮了上来。她没再看他,只把手慢慢收回袖里,转身回到范增身边。
范增看了她一眼,仍旧没说话。
这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