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却已转向一旁侍立的书吏

“將景和十年以来，所有官员考功卷宗，及因言获罪，降级调任者的案牘，悉数搬来。”

因言获罪？

书吏一愣，偷眼望向邱衡。

邱衡亦是面色微变，拱手道

“魏大人，景和十年至今的卷宗浩如烟海，下官恐大人初来乍到，一时难以尽览。

不如先看近年的，也好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魏逆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邱衡面上，神色淡然

“孙员郎在文选司八年，想必心中早已有数。

可我初来，心中无数。所以，才要看。”

邱衡嘴唇微动，终是未再劝阻，侧目示意书吏。

书吏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数名书吏抬著一樟木箱而入，箱盖掀开，內中密密层层码著泛黄的卷宗。

魏逆生起身行至箱前，隨手取出一册，翻开，目光落於其中一页，停住了。

“景和十二年，河南道御史刘明德。”他轻声念出名，静默观文案。

隨即转过身来，望向邱衡：“孙员郎，此人你可有印象？”

邱衡趋前一步，目光扫过卷宗，神色微动

“回大人，下官记得。

景和十二年，刘明德上疏言『户事』，被降三级调任河南府通判。”

“考功记录上写的是：『言辞狂悖，不堪大用』。”魏逆生將卷宗轻轻合上。

“孙员郎，这八个字，是谁批的？”

“回大人。”邱衡垂目

“此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孙伯年所提

前任郎中所批，下官不过依例存档。”

（372章：吏部考功司郎中孙伯年乃寇元好友）

“依例存档。”魏逆生轻笑，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那依你看，一个敢在上疏里直指上言的御史，究竟是狂悖，还是尽职？”

这一问，邱衡立於原地，揖手躬身。

他岂能不知魏逆升问的不是一个御史的清浊

而是在问文选司这把尺子，究竟量的是朝廷的规矩，还是私家的长短。

“此等定论，关乎朝廷体统，下官不敢妄言。”邱衡终究应了这敷衍一句。

“你说得对。”魏逆生点了点头，將卷宗搁回案上，语气平静如初

“这確实不是你能置喙的。

因为你手里，没有可以量人的『尺子』。”

说罢，魏逆生走回公案之后，重新落座

“这份卷宗，重新造册。

擬一道调令，將刘明德从河南府调回京城

补都察院御史之缺，调都察院僉都御史王堪部下。”

邱衡浑身一震，失声道：

“魏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刘明德在河南的任期尚未届满，朝廷自有銓选之法

岂可因一言之故，便……”

“孙员郎。”魏逆生截断他的话，如镇纸压案，一室俱沉

“现在我是规矩。”

“刘明德於河南府待了三年，该磨的稜角磨了，该看的民情也看了。”

邱衡张了张嘴看著魏逆生案上那方御赐玉衡

看著那袭御赐緋袍，终於低下头去，躬身道

“下官，遵命。”

值房中，笔吏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魏逆生没有再看他，已翻开另一卷边军將士旧档，提笔蘸墨，在卷宗边角批了一行小字。

炭火嗶剥，焰苗渐旺。

文选司的头一炷香，终究是点了下去。

......

檐外，晨光正浓。

长街之上，吏部朱门大开，陆续有官员持帖而入，递补、候缺、求调、陈情，鱼贯如流。

......

《史记·商君列传》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反之亦然：法之將行，亦自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