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石烧  老卒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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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斛草採回来,方寒没有立刻动手。

他把那几株草药放在床头,就著傍晚的霞光端详了很久。

石斛草的叶子肥厚,叶面上带著紫色的斑点,像铁器淬火后留下的火纹。草根上还带著崖顶的石屑——灰白色的,碾在指间像骨头的碎末。

这东西不能用水熬。

在矿洞里的时候,老矿工教过他:石斛草长在石头上,石头里长出来的东西,得用石头来炼。

水熬会拔掉它的厚味——叶子再肥,药汁出不来,等於白采。

得用石烧法。

石烧法。矿工们在井下用的原始法子。没有锅,没有炉,只有石头。

把石头烧红,把石斛草的厚叶贴上去,用石头的热力把药汁从叶脉里一点一点逼出来。药汁不经过水,纯得发稠,也浓得掛碗。

方寒在矿洞里经歷过这个法子。

那年一个年轻矿工不小心被塌方砸断了腿,伤口溃烂发炎,烧得人事不省。矿井里没有药铺,只有后山采来的石斛草。

老矿工把石头烧红,把石斛草贴上去,草药在石面上慢慢捲曲,渗出一滴一滴琥珀色的汁。

那碗药汁把受伤矿工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方寒在旁边打下手,记住了每一个步骤:选石、烧石、铺药、收汁。

几十年了。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躺著需要救治的人,从矿工换成了他的孙女。

他走到庙门外,在墙根下挑了三块青黑色的河卵石。拳头大小,质地密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在矿洞里,这种石头叫铁石——烧不裂,热得透,散热慢。

他把石头在破锅里用雨水刷净,用袖子擦乾,摞成一摞放在床边。

然后他生火。

乾柴劈得细碎,火舌从石缝里舔上来,舔著三块铁石。柴烟在破庙里瀰漫开来,又被屋顶破洞漏进来的风搅散。

小棠在床上咳了两声。方寒把火堆往远挪了半尺,不让烟气熏到她。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昨天挨了鞭子,早上又攀了悬崖,现在又蹲在火堆边守著石头。

背上的鞭伤被汗水浸过,又痒又疼。手上被崖壁磨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一攥拳头就裂开,渗出血丝。

他没有在意。他只是在等石头烧红。

等了大半个时辰。

铁石从青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橘红。热浪逼人,方寒的脸上映著红光,额上渗出汗珠。

他用两根削尖的竹籤夹住第一块烧红的石头,从火堆里取出来,搁在地上。

石头落地的瞬间,地面嗤地冒起一缕白烟。那烟辣得刺眼,方寒偏过头去,等白烟散尽才转回来。

烧红的石头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块从地心挖出来的心臟。

他把石斛草的厚叶撕成指头宽的细条,均匀地铺在石面上。

药叶碰到烧红的石头,没有像乾柴胡那样立刻焦黑,而是慢慢捲曲起来。叶面在高温下微微发颤,边缘从灰绿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一股浓稠的药味腾空而起——苦中带著一丝微甜,像把那片峭壁的味道都熬进了破庙。

方寒俯下身,用竹籤將药叶轻轻按在石面上,让火烫的石板把叶子深处的药力一点一点逼出来。

石斛草在石面上慢慢融化。

这不是烧焦。是融化。厚叶里的药汁被热力逼出叶脉,聚成一颗颗细小的液珠,在叶面上滚动、合併,最后顺著叶尖滴下来。

一滴,又一滴。琥珀色的药汁稠得像蜜,落在碗里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把石面上的药叶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贴上滚烫的石头。药汁继续滴,碗底积了浅浅一层,浓稠得像融化的琥珀。

火光透过碗壁,把碗底的药汁映成暗红色,像一小碗凝固的光。

第二块石头。第三块。

三块石头烧完,碗底积了半碗药汁。石斛草只剩下一撮灰紫色的残渣,所有药力都被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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