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胖 我叫姬十一
父亲说它叫泰坦。
“泰坦,”父亲拍了拍它的机身,“神话里的巨人。以后它就是咱家的巨人。”
它確实像个巨人。能一口气搬二十斤米上六楼,能记住母亲所有的菜谱,能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监测我的体温。母亲说它比父亲靠谱,父亲不服气,但没反驳。
是我叫它阿胖的。
那时候我刚换牙,说话漏风,“泰坦”两个字怎么都说不清楚。我叫它“阿胖”,它也不生气,屏幕上的笑脸歪了歪,好像在笑。
后来全家都跟著我叫它阿胖了。只有父亲偶尔还会叫它泰坦,尤其是在它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比如从火炉上抢下烧糊的锅,比如在我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接住我。
“干得好,泰坦。”父亲说。
它会挺一挺机身,屏幕上的脸变严肃。
然后我会跑过去,抱住它:“阿胖最棒了。”
它的脸又会变成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渊上线那年,一切都变了。新协议、新標准、新机器人。阿胖的系统太老了,跟不上新协议了。来的那个技术人员看了一眼,说:“这个型號早停產了,换新的吧。”
父亲没有扔它。
“留著吧,”他说,“万一哪天新的坏了呢。”
母亲把它擦乾净,放进储物间。拔掉电源的时候,阿胖的屏幕闪了最后一下,出现了一行字:
待机中。隨时唤醒。
然后它就黑了。
三年了。
“阿胖,”我抱著它,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哪吗?”
它的屏幕变成了两个灰色的点。
“阿胖的系统里,还有老爷和夫人的健康监控,”它的声音很轻,“这是天衍时代的老协议了。渊不管这个。”
灰点跳了两下。
没有变绿。一直是灰的。
“连不上,”阿胖说,“从阿胖醒来开始,就一直连不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就是清洗开始的时候。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夫人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灯灭了,让阿胖告诉你——”
“——粥在锅里,记得热了再吃。”
我把脸埋在阿胖冰凉的、蒙灰的外壳上,哭得说不出话。
它抬起机械臂,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度很轻,像怕拍碎我。
“阿胖在,”它说,“阿胖哪儿也不去。”
我坐在储物间的灰尘里,抱著那台过时的、被淘汰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的旧机器人,哭了很久。
它的核心灯一直亮著。
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像一个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那光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