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刘大哥 我叫姬十一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小花。一晃一晃的。
刘大哥看著那朵小花,眼睛是乾的,脸是平的,但他的手不抖了。
“九岁,”他说,“他九岁。”
---
他说他跑回去了。
那条路他每天都走,闭著眼睛都能走。但那天他跑不到了。不是路变了,是路没了。楼塌了,把整条街都埋了。灰是热的,烫脚,像踩在刚烧完的炭上。
他在灰里刨了很久。
刨到的是別人的东西。一只小孩的鞋,左脚,和他儿子的尺码一样,但不是他儿子的。他儿子的鞋是蓝色的,这只不是。
他继续刨。
刨到了一只手。大人的,女的。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是他上周帮老婆涂的。她说她够不著,他说你坐著別动,他涂得很丑,她说你以后別涂了。
他把那只手从灰里捧出来。
手是凉的,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他没有刨下去了。
---
他说他在灰堆旁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闭上眼睛。他就坐在那里,看著那堆灰,等它凉。
第三天,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无人机的嗡嗡声。是另一种声音——很沉的、很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三个光点。蓝的,紫的,但是却带有一点金色的。就像早晨升起的第一缕阳光。
那是人类的。
“人类军队,”他说,“天衍时代的旧编制。渊上线之后他们就撤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三个光点和无人机打在了一起。光柱交错,爆炸声一阵接一阵,碎片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他亲眼看到那架c级无人机被打了下来。紫色的光从人类的飞行器上射出来,贯穿了无人机的机身,它歪了,旋翼停了,像一个被折断翅膀的鸟,直直地栽进了远处的废墟里。
爆炸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的脸被照亮了。
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著那架坠落的无人机,看著它炸开,看著它的碎片散落在废墟上。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说,“这东西能死。”
---
他把老婆的手埋在了灰堆旁边。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花。只有一堆石头,压在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木板上写著他老婆的名字,和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的身体没有找到。
他说他儿子的名字也要写上。
因为他记得,他就还活著。
他在那块木板前坐了一天一夜。不是守灵——灵已经没了。他说他是在等自己决定一件事。
天亮的时候,他决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只是离开了那堆灰。他走进了灰区,找到了这个地下室,找到了这些活著的人。他开始修东西。把死掉的零件拆下来,把还活著的拼上去。
“你在等什么?”我问。
他看著手里那个烧焦的武器模块。
“等它再飞过来,”他说,“然后打下来。”
原来他一直捣鼓的,墙角那个我看不懂的、他一直拧来拧去的东西,不是零件——是一门炮。c级无人机上拆下来的光束髮射器,被他修好了,改装了,装上了电源,接上了瞄准镜。
不是防身用的。
是用来打无人机的。
他一直在等。
等一架c级的、蓝灯的、和他家的那架一样的无人机,飞进他的射程。
然后他会扣下扳机。
不是为了报仇——他说报仇没有意义。死人不会因为你报仇就活过来。
他说是为了让那架无人机知道,它不是无敌的。
他说是为了让天上的那个东西知道——地上还有人,还在看著它,还在恨它。
恨到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