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过年回乡  综影从给阿嬤的情书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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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房里,叶夫人半靠在床上,正咳著。她比半年前瘦得更多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髮全白了,像是一棵被风霜打过的枯草。

“阿姨。”淑柔站在门口,声音哽咽。

叶夫人抬起头,看见淑柔,先是愣住,然后挣扎著要坐起来。淑柔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把枕头垫在她身后。

“走仔……我的走仔……”叶夫人颤抖著手,抚摸著女儿的脸、肩膀、手臂,最后落在女儿的肚子上,“你……你有了?”

“嗯。”淑柔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五个月了。阿姨,您……您身子好些未?”

叶夫人没回答,只是看著女儿的脸。瘦了,黑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和半年前那个白净圆润的千金小姐判若两人。但是——

“走仔,”叶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你瘦了,但你眼睛里有光。”

淑柔愣住了。

“阿姨,您说呢个?”

“光。”叶夫人指著女儿的眼睛,“从前在家时,你的眼睛是暗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现在……现在这层灰没了,里头像是点了灯。走仔,你……你过得好,对不对?”

淑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阿姨,我过得好……木生疼我,阿舅疼我,我有了自己的手艺,有了自己的名……『淑柔牌』……那是我的名……木生说,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念这个名字……”

叶夫人拍著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

“好……好……你过得好,阿姨就放心了。阿姨只盼著你平安,盼著你肚子里的走仔平安,盼著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正厅里,郑木生从包袱里取出两罐“淑柔牌”咸鱼罐头,放在桌上。

“丈人,”他说,“这是我和淑柔做的。『淑柔牌』。您尝尝。”

叶老爷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玻璃罐透亮,里面的鱼块整齐码著,酱汁红亮,贴著的標籤上印著“淑柔”两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海门產”,角落里还有弯弯曲曲的洋文。

“这……这是你们做的?”叶老爷的声音带著震惊。

“是。”郑木生找来一把起子,撬开罐盖。一股咸香扑鼻而来,混著南姜的辛香和酒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他取了一双筷子,夹出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递到叶老爷面前:“丈人,您尝尝。”

叶老爷接过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咸淡適中,鱼肉紧实,入口即化,南姜的辛香解了腥气,酒的醇厚提了鲜味。他吃过无数咸鱼,从没吃过这种——不像咸鱼,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饈。

“好!”他放下筷子,眼睛亮了,“好味道!郑木生,这……这真是你们做的?”

“是。”郑木生说,“这罐头的方子,是我从之前从回老家的南洋厨子教的,南洋那边最懂调味。”

叶老爷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方才说,这罐头卖到哪里?”

“汕头港,港岛,还有暹罗。”郑木生说,“上个月,港岛来的客商一口气要了五十罐,还问能不能长期供货。丈人,这东西……有市场。”

叶老爷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罐头,又看看郑木生,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郑木生,”他说,“我小看你了。”

“丈人……”

“让我说完。”叶老爷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当年淑柔逃婚,跟著你走,我气得要死。我心想,一个佃农仔,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要本事没本事,我的走仔跟著你,能过甚个日子?不是吃苦受罪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银元上,又落在那罐罐头上。

“现在……现在我明白了。你有本事,你不甘心当佃农,你……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我的走仔跟著你,虽然苦,但……但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郑木生面前,伸出手:“郑木生,我……我把走仔交给你了。你……你好好待她。”

郑木生握住叶老爷的手,重重地握了握:“丈人,您放心。我郑木生这辈子,只娶淑柔一个。她吃的苦,我记著。她受的累,我心疼。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有些红。

叶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午饭时,叶夫人强撑著起了床,坐到饭桌上。

阿杏端上来几道菜——清蒸鱼、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碗鸡汤。菜色简单,但在这破败的叶家,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了。

淑柔扶著母亲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郑木生坐在淑柔旁边,对面是叶老爷。

“来,食。”叶老爷拿起筷子,招呼道。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郑木生吃得不多,时不时给淑柔夹菜,给她盛汤。淑柔的胃口不大,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倒是叶夫人,一直盯著女儿看,眼里满是心疼。

“走仔,”叶夫人开口,“你……你要多食。你有身子,一人食,两人补。”

“阿姨,我食了。”淑柔拿起碗,又勉强喝了几口汤。

叶老爷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郑木生:“木生,你……你方才说,要扩大生產?”

“是。”郑木生也放下筷子,“丈人,我和淑柔商量了。明年开春,要租个大些的厂房,多请几个工人,把產量提上去。现在一个月只能做八十罐,远远不够。汕头港那边,已经有客商催货了。”

“要几多钱?”

“估摸著,要两百块。”郑木生说,“租厂房、买原料、添设备、招工人,都要钱。我现在手头有一百块,还差一百。”

叶老爷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

“这里是五十块。”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我的私房钱,不多,你拿去用。”

郑木生愣住了:“丈人,这……”

“拿著。”叶老爷把布包推到他面前,“我不是给你,是给我的走仔,给我未出生的外孙。你……你好好做,把『淑柔牌』做大了,比甚个都强。”

郑木生看著那包银元,又看看淑柔。淑柔对他点了点头。

“多谢丈人。”郑木生站起身,深深一揖,“这五十块,算您入的股。將来『淑柔牌』赚了钱,给您分红。”

“分红?”叶老爷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分钱。”郑木生笑了,“您出钱,我们出力,赚了钱按份分。这叫『股份制』,梦里学的。”

叶老爷这回真笑了。他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叶夫人给淑柔夹了块鱼肉,忽然抬起头,看了郑木生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但郑木生看见了——叶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那是她第一次对郑木生笑。

“木生,”叶夫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你……你要好好待我的走仔。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跟著你,她学会了洗鱼、切块、装罐、封口……她的手,从前只拿绣花针,现在满手都是裂口……”

她的声音哽咽了。

“阿姨,”郑木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叶夫人,“淑柔的手,从前是千金小姐的手。现在,是手艺人的手。这双手,能养活自己,能养活咱们一大家子。我郑木生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赚了一百二十大洋,而是——淑柔愿意用这双手,跟我一起拼。”

叶夫人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给郑木生夹了一块鱼肉。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腊月二十四,小年,棉城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屋里,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吃著简简单单的菜,喝著热乎乎的汤。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高朋满座,但有一种久违的、叫做“家”的味道。

淑柔靠在母亲肩上,手抚著肚子,嘴角带著笑。

郑木生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个夜晚,他和淑柔从这条街逃出去,身后是狗吠和骂声。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颗不甘的心。

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厂,有了妻子,有了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了一个接纳他的家。

“淑柔,”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只是开始。明年,后年,十年后……我会让你,让咱们的走仔,让丈人阿姨,过上好日子。我郑木生,说到做到。”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1936年的春节,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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