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章 归途  综影从给阿嬤的情书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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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在西安买的芝麻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纸上,不成样子。

“爸爸,糖化了。”振华看著那坨黏糊糊的东西,有些嫌弃。

“化了也是糖。甜的。”郑木生把糖纸剥开,塞进儿子嘴里。振华含住,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甜!”

淑柔站起来,走到郑木生面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那就好。”淑柔鬆开手,转身走回厨房,“瓦去热饭。粥还在锅里,菜也还有。鲁先坐下,歇一会儿。”

振华已经从郑木生怀里滑下去了,拿著那坨化了的芝麻糖,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地啃。

郑木生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他从延安憋到现在,憋了整整一个月。

他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振华吃糖的吧唧声,厨房里淑柔切菜的篤篤声,窗外街道上黄包车的铃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港岛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没有睡著,只是闭著眼睛想事情。青霉素的配方交出去了,红党的身份拿下来了,英国人的合作也谈成了。三件事,办完了两件。剩下一件——英国人的药厂,要盯著。

他知道英国人不会老老实实地“优先供应中国战场”。他们有自己的算盘,有盟国的压力,有战爭的需求。郑木生不指望他们守信用,只指望自己手里那三成股份和一票否决权,能让他们在撕毁协议之前多犹豫几天。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听著淑柔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听著振华吃糖的声音,听著窗外这座城还在活著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淑柔端著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盘煎蛋,还有一小碗肉末蒸蛋——那是给振华的。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淑柔把托盘放在桌上,“晚上再好好做一顿。”

郑木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不,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胃。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到家。

“淑柔。”

“嗯。”

“鲁这粥,熬了多久?”

淑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把振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振华,叫爸爸。”她说。

“爸爸!”振华嘴里还含著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郑木生笑著应了一声,低头喝粥。粥很香,米油熬出来了,稠稠的,滑滑的,顺著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延安那孔窑洞里的小米饭。那些小米饭是糙的,硬的,有时候还夹著砂子。但那个人的吃法和淑柔熬这锅粥一样——不急不躁,一口一口地咽,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为明天攒力气。

他把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淑柔。”

“嗯。”

“明天瓦去找周老板,商量药厂的事。英国人那边的进度要催,不能让他们拖。”

“刚回来,先歇两天。”

“歇不了。”郑木生摇了摇头,“日本人的动作很快。说不定哪天港岛就——”

他没有说下去。

淑柔也没有问。她只是把振华放在地上,让儿子自己玩,然后走到郑木生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並肩坐著,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楼下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像是开了一朵朵花。

振华玩累了,爬过来趴在郑木生腿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嚕。小光头顶著郑木生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木生。”

“嗯。”

“鲁在延安,见到了那个人?”

“见到了。”

淑柔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这座城数日子。

郑木生知道港岛的日子不多了。他在梦里见过——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人的飞机炸了启德机场,兵舰开进维多利亚港,英国人撑了十八天就掛了白旗。还有两年半。

两年半,够他做很多事。

够他把青霉素的药厂建起来,够他把“淑柔牌”的罐头顶住,够他在这座城陷落之前,把该撤的人撤走,该藏的东西藏好。

而他欠这座城的,欠淑柔的,欠振华的,欠那个站在晨光里的人。

他也要用这两年半,一点一点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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