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阳 上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怎么闹笑话?我还会背诗。”
“你还会背诗?”她眼睛一亮,整个人从他胳膊底下转出来,倒著走在前面,灰蓝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来来来,背一首我听听。”
“朝辞白帝彩云间,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主人能醉客,千里姻缘一线牵。”
他背得很认真,咬字的节奏和声调全偏了,但每一个偏掉的音都被他用力摁住,像在钉一排歪歪扭扭的钉子。背完之后他看著她,嘴角微微翘起,等著她表扬。
薇薇安停住了脚步。
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表情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嘴角开始抽——左边的那个小窝还没有陷下去,右边的嘴角先抽了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嘴,没捂住,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是从嗓子眼里被活活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蹲了下去,一只手扶著膝盖,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意思是“你先別说话,让我把这口气顺过来”。
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蹲在布鲁克林夜市巷口的地砖上,金髮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还在抖得厉害。
“怎么了?”裴晏站在原地,表情已经从“等著被夸”塌成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霓虹灯的光映在她的虹膜上,把眼泪也映成忽红忽蓝的。
“晏哥,你背的根本不是一首诗,是四首诗拼起来的——『朝辞白帝彩云间』是李白的,『万里长征人未还』是王昌龄的,『但使主人能醉客』是李白的但它是另一首,『千里姻缘一线牵』……我都不忍心告诉你这是现代人编的。”
她说完又笑倒了,整个人蹲在那里抖了好一会儿。
裴晏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我爸就是这么教我的。”
她笑得又蹲了下去。
等她终於不笑了,她把他的胳膊拽过来重新搭在自己肩上,脸埋进他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其实你知道吗,我从bj回来那年,第一次听你背唐诗,就知道你背的是拼盘。我当时坐在你家客厅的沙发上,你在厨房热牛奶,忽然转头跟我说你会背唐诗——结果你背出来的是四首混在一起的。你当时特別认真,我憋了一整个晚上没揭穿你。”
“你憋了十几年?”
“十几年。要不是你今天跟我逞能,我还能再憋五十年。”
她从他胳膊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被映成紫色,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
“晏哥,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不是ncaa三届团体总冠军和个人重剑三届冠军——是你用三脚猫的中文,泡到了全纽约中文最好的白人女孩。”
他想了想。
“……啊这个,因为我能日天。”
夜市。
烧烤摊的油烟漫开,霓虹灯管在头顶嗡鸣。
她举著一串烤魷鱼,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语气忽然切换到一种怀念模式。
“你知道吗晏哥,以前在后海那边,有个露台大店,我记得叫望海楼。它就在湖边,露台伸到水面上,夏天的时候,整个什剎海的夜风都往那个露台上灌。那个老bj羊肉大串,铁签子串的,肉块大得能堵住嘴,炭火就在旁边烧著,师傅撒孜然的时候手一抖,肉上的油滴到炭上,火苗子轰一下窜上来,把整串肉都舔了一遍。烟燻火燎的,肉烤得焦香焦香,咬开里面还是嫩的。那味儿——盖了帽了,我跟你讲,真叫一个绝绝子。”
“绝绝子,”裴晏嚼著烤魷鱼,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中医里只有决明子。”
她转过头来看他,霓虹灯管把她的脸映成忽红忽蓝的色块,但她虹膜里那一层极淡的灰蓝色没有变。她抬手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扯了一下。“绝、绝、子!绝、绝、子!不是决明子!是和『盖了帽了』一个级別的最高讚美。你少岔开话题——我在夸你呢,你听不出来吗?ncaa三届团体总冠军,个人重剑三届冠军,全哥大击剑队一百多年,就你一个个人三连冠。”
裴晏的嘴角翘了起来,想压下去,没压住。
“不算什么,ncaa歷史上还有四连冠的。当然了,三连冠也是很牛波依~的!”
薇薇安眼神一亮,“哇,晏哥,你居然会说这个词了,快说是谁教你的?”
“这个还需要人教吗?我是华裔,会这个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好吧,是昆汀教的,tiktok上好多视频。”
“好吧,我不管,反正你是哥大唯一的个人三连冠。”她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让我好好夸一次,不要每次我刚准备开始你就说『不算什么』。我跟你讲,我憋了十几年没揭穿你的唐诗拼盘,但我夸你的时候你也不能揭穿我的夸——这是规矩,懂吗。”
他想了想。“什么规矩。”
“裴氏家规,我刚立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从嘴角极淡极快地滑过去的笑,不仔细看会漏掉,但她从来没漏过。“第一届团体冠军是在圣母大学拿的。你坐在第四排,比赛结束之后翻过栏杆跑过来,踮起脚亲我。那次冠军对我来说比其他所有的都重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她的灰蓝色眼睛在霓虹灯下红了眼眶的边缘,然后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声音很轻。
“你这个人——明明中文烂得要死,背诗背成四首拼盘,晴天说成日天——但是你记得这些。”
“那当然。”他得意地说。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扯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重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继续往前走。
“裴晏。”
“嗯。”
“你刚才说的,是我听过的最甜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