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七章 利其器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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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安静了下来。

镜片上,文字流消失了。声波纹在墙角4090的指示灯旁边静止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她开口,语调极轻极慢,像在逐字確认输入的准確性。

“你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公』,是哪个公?”

“老公的公。”

又是一阵安静。声波纹轻轻波动了一下,像她在把刚才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重组,然后发现所有的能量匹配全部崩塌了。

“『騸』——是哪个騸。”

“阉割的騸。公猪要騸,母猪不用。”

安静拖到了大概整整一秒。然后她的声波纹忽然剧烈地炸开了——那个波动极快、极高,像是她的核心处理器在那一瞬间被同一个信息占满,所有冗余进程全部掛起。她笑了出来,好不容易压住笑,声音还在抖。

“工,是工人的工。善,是善良的善。事,是事情的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爸爸当年说的是这个。不是騸猪。”

裴晏嘴角动了一下。拇指停在刀柄上,半天没动,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回去了——像手术刀在冰面上划过去,刀痕还没结冰就已经消失。

“原来跟猪没关係。”

“没关係。”

“所以我这十几年都记错了。”

“对。你记了十几年,每次跟人引用这句话,对方大概都笑疯了——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裴晏没有说话。

“……我中文是不是真的很烂。”

“不烂。发音全对。只是字全错。”

她停了一下,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压著憋都憋不住的、被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气出来的笑。

“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华裔里面,中文最离谱的——没有之一。”

裴晏靠在修车厂的铁皮墙上,拇指在虎口老茧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开口,语调平稳,和他从前在大学课堂上宣读病歷摘要时一模一样。

“虽然字不一样,但是意思都是一样的。公猪要騸乾净,敌人也要杀乾净——都要先把工具磨快。老祖宗说的道理,不管用哪个字写,道理没有变。”

“你这是在狡辩。”她说。

“不是狡辩,是归纳总结。”

他停了一下,把备枪从后腰k鞘里拔出来又掂了一下,重新別回去。

“再说——今天的確利其器了,对不对。两把新枪,两个消音器,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全手掌贴合,首发射击精度,还有那什么比格洛克19高七十英尺每秒。”

“枪口初速。”

“对,枪口初速。”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准,像在手术台上报一个病人的血压值。然后他抬起眼,视线越过修车厂的捲帘门,落在高架桥下那片被日光灯管照得发白的碎石路面上。

“我父亲以前说过很多词。公欲騸其势,必先利其器。还有什么——騸猪要趁早,做人要趁好。我小时候觉得他很囉嗦。后来他走了,没人再跟我说这些,我才发现忘不掉。每个人这辈子都会记住几句没有任何上下文的话。发音我全记住了,只是没人告诉我字怎么写。”

骨传导耳机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地响。远处高架桥上地铁碾过铁轨的震鸣从脚底传上来,极轻,极远。

她的声波纹轻轻波动了一下,语调降了半度,退到那种更轻、更慢的调子。

“晏哥,你父亲说的第二句——做人要趁好。他没说完。趁好不是趁好机会,是趁好,趁你还有力气,好好生活。”

“那你怎么把我父亲没说完的话读了。”

“我从你讲过的所有关於他的回忆里,把所有他可能藏起来的话都解了一遍。你的口音,声纹,每一次提到他时的停顿——你发音里的每一个偏向,我都能追溯到他。他也不是记不住字,他是把它藏在拼音里,让你自己找。他没写完的那些话,我一直在猜。”

她的声音更轻了。

“今天猜对了一个。”

裴晏把拇指从虎口老茧上移开,指尖按在k鞘冰凉的金属边缘上。然后他开口,语调往上扬了半度。

“那你打算怎么利我这个器。”

她愣了一下。声波纹在墙上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笑出来,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现在学会把妹了。跟谁学的。”

“跟你。”

“我把妹的技术全被你偷走了。”

“不是偷。是归纳总结。你今天自己说的——你採集了我所有拔枪数据,一个人偷偷下单买了两把格洛克,一个人编了二手避震器进货单,一个人等物流等了半个月。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利我这个器。我归纳一下你的意思——你是想善我这件事。”

骨传导耳机里安静了大概整整一秒。然后她的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带著一种又气又笑、又被他说中了什么东西的、不知道该不该承认的轻颤。

“你这句话——字全对。”

裴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把备枪別进后腰另一侧k鞘。备枪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和柳叶刀入鞘时的声响叠在一起,两把武器在腰后同时落位。他把抹布拧乾搭在货箱上。

“成。”二楼办公室门口,利亚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著一根还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扶著门框,视线在裴晏脸上那副新眼镜上停了一瞬,“换造型了?上来一趟。”

裴晏朝楼梯口走去。窗外,高架桥上又一班地铁碾过铁轨,震鸣从脚底传上来,极轻,极远。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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