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痴人 北宋:祖宗今天有何指示
宋延卿道:“也可。”
杨介一怔。
宋延卿语气平平:“明日你照旧在张学士处住著,白日访友,夜里点灯。该看的鱼骨照看,该拆的鼠腹照拆。你近来悟出的这些,也仍能写成几页纸,夹在医书里,自成一家之言。”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
“只是纸上的东西,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
杨介的呼吸微微一滯。
石桌上的白猫抬眼看他,碧瞳在月下幽幽的,安静得近乎逼人。
杨介被它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低声道:“你別这样看我,像是我若不去,你就要把第二只鼠也送来似的。”
白猫:“……”
它猛地別过脸,尾巴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宋延卿这回是真有些忍俊不禁,过了片刻才把笑意压下去,道:“先生若愿意,明日巳时之前,我在张学士寓所外等你。”
说完,他便不再多说,转身往庭外走去。
走到竹影边上,才又停了一下,回头道:“此去未必是福,也未必来得及。但若不去,先生近来这些日子的疑、这些夜里的梦,便真只剩一肚子不甘了。”
话音落下,人已没入夜色。
庭中只剩杨介与那只白猫。
杨介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猫仍伏在桌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著它,嘆了口气:“你们倒真会挑人。我也不过是看鱼时多想了一层,看鼠时多看了一眼,怎么就偏偏挑中我了?”
白猫抬眼,静静看著他。
杨介伸手,试探著在它额心轻轻碰了一下。
白猫没躲。
“……脾气还挺大。”他低声道,“送礼也怪,领路也怪。”
白猫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你也差不多。
……
次日清晨,天色还带著一点薄雾。
张耒寓所外,果然停著一辆青帷小车。
宋延卿立在车旁,仍是一身素衣,像昨夜根本不曾离开过这座城的夜色,只是换到了晨雾里。
杨介走出门时,张耒其实已经起了。
他昨夜被杨介点灯翻书的动静惊醒过一次,早上又见这外甥神情与平日不同,便问了两句。杨介原本不想多说,可他本就不擅撒谎,被张耒一看,便只得含含糊糊认了句:“是有人来请我看病。”
张耒一听便皱眉:“什么病家,值得半夜来请?”
杨介顿了顿,道:“大概不是寻常病家。”
张耒听他这语气,更不放心:“那你还去?”
杨介站在门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去不去,他昨夜其实已在心里翻过好多遍。
怕是真怕。
他一介外来医者,无门第,无显名,若真被卷进大局里,前头等著他的未必是机会,也可能是祸。
可他又实在捨不得。
捨不得那几夜梦里被逼到眼前的病机,捨不得那一点好不容易快看清的“真”,更捨不得——若前头真有一条命,他却因为怕而不去看,那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记著。
於是最后他只道:“舅父,我想去看看。”
张耒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拦,只嘆了口气:“你这性子,平日看著温吞,真撞上心里那点念头,反倒倔得很。”
杨介有些赧然,低头道:“也未必是倔,只是……”
他说到一半,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解释,便住了口。
张耒却看懂了。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扬名。
这孩子是犯痴了。
医上的痴。
张耒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肩:“去吧。只是记著,凡事先保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