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各自算计 蜀汉之庄稼汉
让他想起了上次的教训,想起那句“器小易盈,喜怒易形容于色”的评价。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缓缓松开拳头,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全公主这才放下团扇,轻轻拍了拍榻边:“坐。”
孙峻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读信。”全公主将帛书递还给他,“读给姑母听。”
孙峻接过帛书,手指触到绢面时微微发抖,如同接了烧红的铁块。
他展开,开始读。
起初声音还带着怒意,但越发下读,声音越低。
读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死寂。
“听出来了么?”全公主轻声问。
孙峻沉默。
“他在试探你。”全公主的声音很温柔,“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的耐性,试探你……到底有多怕他。”
孙峻猛地抬头:“我不怕他!”
“那你抖什么!”
全公主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正不受控制颤抖的手上。
孙峻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气。
再吸气,吐气……
如此十数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回,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姑母,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冯永的来信,是不是就可以确定,细作从彭城传回来的流言是真的?”
“司马昭真和汉国定了‘两年之约’?真要把青徐……双手奉上?”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全公主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走到窗前,透过竹帘望向北方。
孙峻跟着站起来,在她身后来回踱步,如同困兽,焦虑而急躁:
“还有,从彭城送回来的密报说,司马昭正在青徐焚粮迁民,行焦土之策。”
“他这是……这是要把青徐烧成白地,然后扔给汉国!”
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孙峻猛地顿住脚步,眼中血丝密布:
“而冯永这封信,他也是在告诉我们:青徐,他要定了。”
全公主终于开口,轻声说,“青徐若归汉……那汉军铁骑,是不是就可以直达大江边上?”
徐州的广陵郡,处于魏国的控制之下。
而淮水入海的最后一段,正好在广陵境内。
如果汉国得了广陵,就意味着汉军可以随时越过淮水。
那么大吴精心构筑的淮水防线,就成了笑话。
孙峻站到全公主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错!届时,我大吴三面受敌,淮水防线,形同虚设!”
“本宫算过。”全公主转身,“自月前彭城流言初起,本宫便夜夜在算,算兵马,算粮草,算人心……”
她抬眼,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目光:
“如果流言是真的,再怎么算,也只有一个结果:若汉国全取青徐,我大吴……恐怕难以久撑。”
殿内死寂。
良久,孙峻缓缓跌坐到榻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这些日子以来,我还存着侥幸,想着司马昭再蠢,也不至于把基业当筹码送人!”
“想着那些流言,或许是细作散布的谣言。”
“可现在这个信,等于是冯永亲口承认了!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全公主走回榻边,拾起冯永那封信重新细细地又读了一遍。
“勿令一卒一骑越境生事。”全公主重复着信里的话,喃喃道,“他为什么要强调骑?”
“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因为青徐多平原,最利骑兵驰骋?”
“汉国得了青徐,下一步就是组建北地铁骑,直扑淮南?”
她又点向另一处:
“两国旧谊,当共维之——旧谊?什么旧谊?是袭取荆州的旧谊,还是火烧连营的旧谊?”
“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们:汉吴之间,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情谊?”
孙峻猛地抬头:“那依姑母之见,我们难道只能是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全公主将帛书轻轻放下,团扇慢慢地摇着,“当然不行,但也不能以卵击石。”
她走到孙峻面前,俯身,声音压低:
“子远,你听好。冯永此信,看似强硬,实则也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孙峻怔住:“真实想法?”
“他为何急着要我们‘严守封疆’?”
全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他怕,怕我吴国趁汉魏交割之际,北上争地。”
“怕司马昭的焦土之策还不够,怕我吴国再给他添乱!”
她坐到孙峻身边,团扇轻摇:
“这说明什么?说明汉国对接收青徐,并无十足把握。说明冯永此刻,最想要的是平稳过渡。”
孙峻眼中渐渐亮起:“所以我反而该……”
“该让他更不平稳。”全公主截断他的话,“但不是明着来。明着来,是给他送开战的借口。”
说到这里,她停下摇团扇:“让吕壹去办三件事。”
孙峻肃然:“姑母请讲。”
“第一,以你丞相府名义,回信冯永。言辞要恭顺,就说——”
“吴汉旧谊,山高水长。峻必严敕部伍,谨守封疆,不使一卒北渡。”
“今闻汉国有重臣亲抚青徐,吴主感佩,特备稻米千石、江东锦缎百匹,以为贺仪。’”
全公主盯着孙峻,加重语气“记住,信要写得……让冯永看了,都觉得我吴国软弱可欺。”
孙峻咬咬牙:“这是……示弱?”
“示弱,才能让他放松警惕。”全公主继续道:
“第二,暗中多调细作渡淮北上,在青徐各郡,散播流言。”
“散播什么?”
“就说,汉法严苛,入青徐即行土断,凡田产过百亩者,皆没入官。”
“且汉国欲迁关中贫民百万入青徐,本地士庶,皆需让出田宅。”
“还有,吴主已与汉国密约,共分青徐,淮水以南归吴,以北归汉。”
孙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搅乱青徐人心?”
全公主淡淡道,“人心一乱,汉军便需分兵弹压,接收进度必缓。”
“那第三件事?”
全公主重新轻摇团扇:
“第三,你明日便在朝会上,将冯永此信公之于众。”
“然后痛心疾首,言汉国咄咄逼人,欲吞天下。我江东儿郎,当枕戈待旦,誓死卫土!”
她顿了顿,“滕胤若主和,你便斥他通汉卖国;吕据若主战,你便赞他忠勇可嘉。”
“然后命他总领淮防,授他临机专断之权。”
孙峻愕然:“授吕据大权?他若真与汉军冲突……”
“那便是他擅启边衅。”全公主轻笑,“届时,你便可将他拿下问罪。”
“既除了这个眼中钉,又给了冯永一个交代,一如诸葛恪旧事,而淮防兵权,自然重回你手。”
滕胤和吕据,不但是孙峻的辅政政敌,也是诸葛恪的潜在盟友。
此二人不除,他们姑侄二人,便不会安心。
孙峻沉默良久,这才轻声说道:
“姑母,我有时觉得,你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全公主声音轻柔:“乱世之中,谁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跳着跳着,就掉了下去,而有些人跳着跳着,跳到了天阶之上。”
她轻轻地搂住孙峻,温柔道:
“放心,我会陪着你跳。”
“姑母。”孙峻轻声说,“若有一日,汉国真的大军压境,而你我计策皆尽落空……”
“那就战。”全公主打断他,声音平静,“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战到建业城头插满汉旗。”
“好!”
外头酷暑难耐,让人容易燥热。
两人皆可闻到对方的呼吸。
全公主闭上眼,靠到孙峻怀里,近乎耳语般地喃喃道,“子远,抱紧我……”
孙峻一怔,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姑母,这……这是白日……”
“怕什么?没人敢进来!”
孙峻一只手缓缓地搂过全公主地腰,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怀里。
还好,带了。
“咳,姑母,天太热,方才说了许多话,我先喝口水。”
全公主睁开眼,用怀疑地目光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好,好,马上就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