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白金汉宫复杂的母女关係 大不列颠之影
亚瑟说话前特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这篇读者来信深深震动。
“陛下————”他语气沉稳:“我恐怕,这封信所描绘的情况,比许多伦敦街区的真实状况还要轻一些。”
“比这更严重?”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等到维多利亚开口追问,他才迟疑的给出了肯定。
“是的,陛下。”
维多利亚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阻止?难道警察连训斥一个老傢伙都没有权力吗?”
“按照现行法律————”他缓缓开口道:“警察確实无权在没有明確罪名成立之前”採取任何干预行为。”
“所以!”维多利亚气得满脸通红:“他们必须等,等那个孩子真的被带进那栋房子里,等罪恶已经发生————才能出手?”
亚瑟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了。
“这太残酷了!太荒唐了!伦敦竟然是这样运作的吗?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改变吗?没有办法阻止这种罪行吗?”
亚瑟看著她的愤怒、震惊,忍不住低下了头,像是被迫承认自己的无能:“如果《警察法案》能够顺利通过————不过,陛下,您也知道,以目前议会的態度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维多利亚直直盯著他:“为什么?只是让警察在明显不正当的情况下训斥一个放荡的老恶棍都不行吗?”
亚瑟摇了摇头:“陛下,这件事————远比训斥一个恶棍复杂得多。”
维多利亚皱眉:“复杂在哪里?难道议会看不见今日伦敦的墮落吗?”
“因为,一旦赋予警察先行干预的权力,在议员们看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亚瑟嘆了口气:“在议员们看来,这不是训斥一个放荡老恶棍的问题,而是允许警察盘问、阻拦、审视任何一个无辜的英国人的问题。”
维多利亚呼吸一滯。
“议员们认为————”亚瑟继续道:“相较於放任一群放荡的老恶棍招摇过市,开创一个可能伤及自由”的先例要严重得多。”
维多利亚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握成拳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篇《泰晤士报》上的读者来信总会让她想起自己在面对康罗伊时的心情。
“可————可这是荒谬的————难道就没有一点余地吗?没有办法既保护自由,又保护孩子?”
亚瑟只是静静望了她一眼,隨即,他缓缓摇了摇头:“陛下————世间万事,並无十全十美。任何制度的建立,都是舍与得的交换,没有一种安排能让所有愿望同时实现。”
“可是————孩子们呢?那些孩子怎么办?难道他们就活该承受这些侮辱吗?”
亚瑟嘆息著继续给议会上眼药:“陛下————议员们並不是认为孩子不值得保护。只是目前的体制之下,要保护孩子们,就必须牺牲部分人认为的自由。想让警察拥有早一步的力量,就必须让伦敦容忍早一步的怀疑。想让怀疑不伤害任何无辜者,就必须容忍恶棍总能比警察更快一步————”
亚瑟正准备继续阐述“制度的代价”,把眼前这位年轻君主推向苏格兰场的怀抱中,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早餐厅的厚门便在侍从的敲击下被缓缓推开了。
寒流般的冷意,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灌了进来。
“肯特公爵夫人殿下————”
侍从的话还未说完,那道熟悉的身影已踏入餐厅。
她今日穿著深蓝色的法式晨装,领口的蕾丝略显僵硬,仿佛连衣料本身都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刻板与距离。
公爵夫人一迈进来,餐厅里的空气便仿佛被绷紧。
维多利亚的脊背也情不自禁地挺直了。
情绪、火气、恼怒、质问,所有刚刚要从胸腔喷薄而出的东西,都在母亲出现的一瞬间被压回了灵魂深处。
她连呼吸都轻了。
公爵夫人扫了餐桌一眼,她的目光既无敌意也无善意,只是一种习惯了审视,却永远不允许別人审视她的冷漠姿態。
隨后,她恍若例行公事般朝女儿略一点头:“早安,女王陛下。”
维多利亚放下刀叉,语气十分礼貌,却生硬的几乎没有起伏:“早上好,母亲(mother)。”
她甚至没有叫“妈妈”(mom)。
肯特公爵夫人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以一种疏离地语气接了句:“希望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维多利亚像是想起了昨夜那封气人的信,又像是想起了母亲这些年来无数次以“希望你休息得好”为藉口的管控。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谢谢关心。”
肯特公爵夫人还未落座,目光便循著桌侧缓缓滑过。
按惯例,那张位於女王右手边的位置,应当属於墨尔本子爵。
她原本也以为坐在那里的人会是墨尔本。
直到,她真正看清那抬起头的身影。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公爵夫人的脚步顿了一瞬,比常人难以察觉,却並未逃过维多利亚的眼睛。
有那么半秒,她脸上那层紧绷的、礼仪化的外壳轻轻鬆动。
不是惊讶,也谈不上欣喜,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本能的温度回涌,仿佛是在漫长的寒冬里忽然碰见了一个还愿意念旧情的傢伙。
公爵夫人开口了,语调明显比刚才对维多利亚那一句“早安”柔和多了:“早上好,亚瑟爵士,早餐还合您的口味吗?”
这份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更多是在经歷了太多冷眼和排斥后,对依旧给予自己体面的人所產生的真实感激。
或许,眼前这位年轻人曾经和她针锋相对。
但在维多利亚登基后,宫里人人害怕与她扯上关係,唯独亚瑟仍然彬彬有礼地与她说话,在恰当的时候替她解围,郑重地以“殿下”称呼她。在被排斥与边缘化的宫廷生活里,这样的细节总是会显得格外贵重。
亚瑟立刻起身,恰到好处地欠身行礼:“殿下,见到您安好,我十分欣慰。”
肯特公爵夫人的神情便柔和了下来:“您近来还好吗?我听人说,您日夜操劳,事务繁多。我一直担心————”
她的话在说到一半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於亲切,於是又迅速收敛,只留下端庄的尾句:“担心您太过辛苦。”
维多利亚的手在桌下悄悄绷紧。
亚瑟不可能察觉不到空气中的诡异气氛。
別看他外表彬彬有礼,举止沉稳如常,实际上,他甚至都不敢抬眼看维多利亚,因为他不必看,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对母女大早上就在打冷战,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只是来吃米布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