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坏了,屈原不肯写《九歌》?我没想过这一出啊! 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他整顿一下衣衫,找地方拴好驴子,確保驴子上带的信物和礼物都綑扎妥当。
这才趋步上前,努力佯咳一声,恭敬地呈上符牌:“三閭大夫?弟子巫景拜见一”
“三閭大夫————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眺望江水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沈乐想像中更加清癯,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像燃著两簇沉静的火,明亮得灼人,並未因流放而浑浊半点。
他接过符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良久,才望向南方的天际,望向郢都的方向:“我只是一介流人,三间大夫之称,不必再用了。对了,你是————景乐?很久不见了,你现在叫巫景?是已经成为巫祭了吗————
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弟子曾在宫学听您讲学,自当以师礼事您。”沈乐躬身一礼:“弟子奉大巫祭之命前来。大祭不能通神,百姓不安。大巫祭恳请您,为神明新撰祭词,以通神意,以安社稷。”
“神意?社稷?”屈原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他竟还是指望这个————你真觉得,有新的祭词,就能上通神灵,使神灵垂佑吗?”
別人写的祭词有没有用另当別论,您的《九歌》,我反正两千年后亲眼看见,湘夫人还在为湘君歌唱。
沈乐肚里默默回答著,怎奈不好直说,只好恭敬劝道:“大巫祭说,励精图治,是大王的事,是群臣的事。我等巫祭,不可干之歌舞祭祀以娱神,是我们的事,我们应当尽力去做————”
“哎————”
屈原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那位向他提出请求的老人正在面前。
他遥望南方,好一会儿,才转向沈乐:“再庄重的祭祀,也未必能上通神灵————算了,我带你去看一看吧————”
沈乐跟著他走过漫长的田间小路,一直走到社庙前。他们来得正巧,那里稀稀拉拉聚集著一些乡民,正在举行一场祭祀。
仪式上,似乎该有的都有:瘞埋玉料,供奉黍稷,巫祝吟唱著古老的调子,乡民们跟著应节而歌。
但是,乡民们脸上没有虔诚的、带著希望的光,只有疲惫的顺从,眼底疑虑深藏。
祭舞的动作绵软无力,吟唱声有气无力,在暮色里一声声飘散————
沈乐蹲在人群外围旁观,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神像上没有灵光,周围没有力量的动盪,乡民们应和的歌声,甚至听不到半点生机。
人群散去,沈乐竖著耳朵跟在后面,听见身后两个老农压低的交谈:“祭了又祭,东皇太一可曾看一眼?”
“云中君的云车,怕是也被秦人的煞气衝散了吧————”
“唉,听说北边打仗,拜金神蓐收的村子,反倒————”
话音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更长、更无奈的嘆息:“我们的神灵————”
他们没有说下去,或者是,不敢再说下去。沈乐却听出了老农话中的未尽之意:
是不是,不再管我们了?
“看到了么?”屈原的声音有些沙哑:“灵修数化,眾芳芜秽。神岂会眷顾这样的地方?
祭祀的歌舞再美,祭品的玉帛再丰,又怎能让神灵垂目,看向这片,百姓都在怀疑他的土地?”
沈乐黯然无言。屈原默默走回茅屋,走到堆积的竹简旁,抽出一卷。枯瘦的手指,拂过竹简上黯淡的字跡:“他说我的文辞能让神灵垂目————是的,昔年之作,確实在祭典上,招来神光下降。可是这样真的好么?
哪怕我真的作出了美篇,让举国上下,都把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真的好么?!”
他狼狠把手里的竹简一摔。竹简四散,沈乐赶紧俯身捡起,一字字努力辨认:“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坏了,屈原不肯写《九歌》?
这怎么办?
我没想过还有这一出啊!
我以为过来带个话就完了,就可以等著拿稿子了————要不然,我自己把《九歌》默写下来带回去,算完成任务么?!
沈乐一枚一枚,捡起散落的竹简,儘可能放慢动作,给自己拖时间开动脑筋。就知道没那么容易通关,现在,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间到了————
“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好好写一篇祭歌的。”沈乐把手里的竹简整理好,捧在手中,直起身凝望这位老人:“楚地的神明————他们毕竟护佑了我们这么多年。
您的文辞可以上通於天,如果您出手写一篇祭歌,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楚地的人民,是用怎样的心情,仍然敬爱著他们————”
屈原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仍然沉默不语。沈乐咬咬牙,决绝地迸出一句:“再说————我们楚国,总该有一些东西,留在这世上!”
“你说什么?!”
屈原脸色骤变。他甚至不顾士大夫的仪態,向前倾身,一把抓住了沈乐肩头:“难道,难道我楚国”
“现在还没到这一步,远远没有到。”沈乐反手按住他的手掌,向他缓慢摇头:“但是,我楚地之民,言语与中国不通,神灵与中国不类。
他们的史书,他们的《诗三百》,不会记载我们的歌谣;他们的民眾,也不会祭祀楚国的神灵。”
他脸色凝重,自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城池会成为丘墟,宫室会被焚烧,钟鼎会埋入地底,神灵会被禁绝祭祀。
但是文辞不会消亡,文辞会被长长久久地传下去—只要它够美!”
他恳切地看向屈原:“如果是您写的诗歌,它一定会传下去的!后世的人,能从您写的祭歌里知道,我们祭祀哪些神明,我们的歌谣是什么曲调————”
屈原再一次沉默了。他沉默很久,久到沈乐搜肠刮肚,暗暗忐忑—一天可怜见,他实在想不出更有力的劝说了。
屋外暮色四合,江涛声隱隱传来。忽然,屈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光彩炽热:“我写!”
他不再理会沈乐,飞快点起蜡烛,铺开竹简。神色起初还有些艰涩,渐渐地,就变得专注而沉醉,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嘴角含笑:
恍惚间,他仿佛已经不在此地,而是置身於云梦之泽,与诸神共游。
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
他凝视著祂们,用心神呼唤著祂们,描摹著他们缠绵的情思、执著的守望、
永恆的悲欢————
沈乐屏息旁观,几乎不敢移开眼睛。隨著竹简上的文字越来越多,茅屋当中,竟然真的荡漾起了奇特的异象:
有湘水波澜的微光荡漾,兰草与桂花的虚影绽放又消散,縹緲的乐声和歌声穿空而来。
天门开,云车下,闪电掣动,波涛漫捲一竹简上的光华越来越盛,甚至透出茅屋,映亮了一方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