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捞尸人
同样也有一块石牌立在那儿,石牌上雕刻的名字是——明诚楼。
少年绕过院中那口四方井,依次去推开对侧的两间分屋,相对应的,看见了一条腿与一条手臂,石牌名字亦是明余庆和明诚楼。
李追远走回院子,来到那口四方井边。
以最基础的阵法常识,此井为中央之枢。
少年低头向下看去,果然,井中有一具中央躯壳漂浮在那里,没有四肢,没有头。
像是商场服装店喜欢摆的那种塑料模特。
井內壁上,出现了第三个名字:明之望。
她,被分尸了。
明余庆、明诚楼、明之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明家歷史上,三位龙王的名字。
纵使是李追远想进入这座院子,也是取了个巧,那能堂堂正正步入这里且做出一些事的,就只有龙王了。
她既然在輓联上还在等待魏正道,那她就应该没成婚,也未生育。
因此,论辈分,这三位明家龙王,都该称呼她一声“姑奶奶”,只是不晓得前面得加多少个“曾”字。
三位不同时期的明家龙王,都曾来到过这里,对他们的这位在明家歷史上有大功的长辈……出手。
从这个角度看,这真是一幅阴暗血腥的画面,还夹杂著大义人伦的矛盾。
但,院子里没有动手过的痕跡,说明在这一进程中,她未做丝毫反抗,甚至,大概率是她主动要求自己的龙王后辈们,对她这般做。
一如桃林下的清安,整天想著就是自己能帮他解脱,让他可以早点死。
所以啊,有后代有传承者,真的很重要。
清安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只能一个人闷头自我镇磨。
看看人家,后代爭气,龙王频出,早早地就得到解脱。
李追远离开水井,向主屋走去。
她肯定很强大,但不一定强大到,需要三代龙王才能杀死,明家龙王步入这里,也不是视其为仇寇。
龙王也是人,面对一位一心求死的先祖,也很难下雷霆手段、不死不休,更多的,应该是將她视为自家镇压於外的一尊强大邪祟吧。
如此阵仗之下,她本人,也应该有所要求,这要求,很可能就藏在主屋里。
推开主屋门,少年看见主桌上,摆放著的那颗头颅。
髮髻精致,插著髮簪,闭著眼,谈不上美得惊心动魄,却给人以出尘气质。
她死了。
是真的死了。
虽然死法很是酷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大邪祟里,她死得真的很乾净。
这並非什么畸形的审美,而是看多了那种长生者的丑陋污秽,你要是把她肢体部分收集过来,在床上拼回去……她真的很有人样。
冥冥之中,少年能共情到她的目的与追求。
她修行了长生之法,她曾主动追求过长生。
她修长生是为了能与魏正道永世相隨,后来正道杳无音讯,就变成以长生姿態等待正道归来。
但她后来又后悔了。
有可能是长生与其信念不符;不过李追远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你不能用传统思维去套用一个为爱痴狂的人。
最大的可能是,她发现长生逐渐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不希望魏正道归来后,看见的是她这副丑陋骯脏模样。
她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儘可能地让自己死得美观漂亮。
某种程度上,也是为难了那三位明家龙王,他们不得不特意来到这里,为自家这位盼望心上人归来的“姑奶奶”,进行殮妆。
“呵……”
李追远笑出了声。
他都可以想像,等自己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清安,清安得笑得多夸张。
主屋右手边是臥房,半屏隔断,能看见一张床,靠床头有张梳妆檯,床尾有衣架。
梳妆檯上,胭脂开盒,像是刚才还被人用过,联想到院门那儿一层层的血印爪痕,她应该是一边发狂想要出去,一边冷静后又赶紧坐回到这里补妆。
此等癲疯模样,不愧是明家的“姑奶奶”。
衣架上,掛著一件红色嫁衣。
做工……很一般。
那就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不擅长,比如自己的棋艺,和柳奶奶的厨艺。
不是不能学,而是学了没意义,哪天柳奶奶真得自己烧火做饭,那种孤家寡人的即视感,足以將柳奶奶压垮。
在她眼里,这种做工粗糙的嫁衣,凝聚的才是她的真心实意、忐忑彷徨。
可惜,这一腔真情意,当年却都餵了狗。
至少那时,是被狗吃了。
那会儿的魏正道,根本就没有感情。
你既然不打算与她做什么长相廝守,却仍赐予传授她长生之法。
如清安缠著他想学“黑皮书秘术”,他就给了。
李追远能想像出,她当初就这么依偎在他身侧,扒著他肩膀,对他说自己想修长生,这样就能永远看见他。
她那时的眼眸肯定无比明亮,脸上也全是憧憬期待,尤其是在魏正道说“好,我帮你推演出一部长生法”后,她会將这视为一种承诺,欢呼雀跃。
说不定,她还会向清安他们炫耀,亦或者,清安他们本就在场,一起举杯起鬨,让她羞红。
这些臆想画面,不断自少年脑海中浮现,没办法,谁让少年是这世上最能代入魏正道的人。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痛苦,画面中,魏正道、她和清安等人的面庞,逐渐被自己、阿璃、谭文彬所取代。
因病情好转,人皮加固,当少年尝试把清安他们的结局和彬彬哥他们做重迭,尤其是桌上的这颗头颅眉宇间渐化为阿璃模样时,强烈的不適袭来。
清安没恨你,他仍能因为我像你,对我不一般;她也没恨你,到最后还想体面乾净地见你。
可你当时,分明就清楚,他们修行了你给他们的功法后,会是怎样一种下场结局。
就在前不久,本体才对自己说过那句话。
此时,这句话却又从少年嘴里情不自禁地讲出: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噁心。”
说完后,李追远心里舒服多了。
少年理解了,怪不得当初李兰这么喜欢对自己讲这句话。
李追远走到梳妆檯边,上面放著一张婚书,写的是男女方名字。
女方名字:明凝霜。
男方名字:魏正道。
少年目光微凝,“魏正道”这三个字,是魏正道本人的字跡。
当然,以明凝霜他们与魏正道的关係,熟悉掌握其字跡,也很正常。
李追远侧身,看向那张床。
受此地环境影响,岁月於此无法留下尘埃,同时感知能力被局限在最基础层面,可就是这一眼近距离扫过去,少年发现了问题。
这张床,枕头不是收著,而是摆起,且枕头中段有凹陷,並且这凹陷一直延伸向下,形成出有人躺过的均匀痕跡。
明凝霜还活著时,自然可以在这张床上躺下,可看看嫁衣针脚,看看梳妆檯的凌乱,再看看院门內侧的抓印……无一不在说明,明凝霜在这里是处於一种正常人的状態。
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有其完整连贯性,不大可能出现前脚如普通人般坐那里理红妆,后脚就飘浮而起,如鬼魅般横躺臥床。
这躺下去的痕跡,实在是太均匀清晰了,而且没有上下床动作所带出的下凹,就像是……被人在床上拼起过!
“砰!”
院门关闭。
紧接著,是所有分屋门开启,四方井下,井水向上汩涌,將井內躯干向上推出,手臂、胳膊向其匯合,贴聚成一具无头尸体。
主屋桌上的头颅缓缓转动向主臥,眼睛也隨之慢慢睁开,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道,你回来娶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