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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两场葬礼(8k)

和尼克森那种在华盛顿攀爬了二十年、满身泥泞才换来的权杖相比,福特的总统位置纯属捡漏。

他未曾像尼克森那样在失败的余烬里蛰伏十年,也未曾经歷过党內初选的刀光剑影。

没有经歷过副总统的歷练,没有经歷过竞选总统时钦定又被党外小白脸拉下马,更没有经歷过漫长蛰伏后的东山再起。

福特是单纯的国会山之子,从1949年到1972年漫长的23年时间里,他一直呆在眾议院,在意外成为副总统之前,他服务的仅仅只是密西根州第五选区的选民。

他的政治根基是乡情和资歷,和全国、总统、大选从来都不沾边。

尼克森则几乎经歷过华盛顿政治动物们的所有形態。

他当过眾议员,进过参议院;他曾是艾森豪手下权倾朝野的副总统,也曾是败选后躲在纽约律所里的丧家之犬。

他在五十年代就替艾森豪巡视全球,见尼基塔进行厨房辩论,谈过冷战架构。

他的舞台从来不是一个选区。

因此福特自然不会有那种为了证明自己而生出的病態偏执。

福特的一切都来源於命运的馈赠,而非自身拼搏,所以当他坐在白宫主人的位置上时,他拥有的是尼克森至死都无法理解的鬆弛。

他不需要通过打压教授来確认自己的权威。

福特在全场自光注视中走上舞台。

他站在白宫东厅的演讲台前停顿了片刻,等待著台下的掌声。

福特能够观察到,媒体记者们的掌声先响起,台下自己过去的同僚们,在国会进行攻防的白宫內阁成员们,这些政治动物在等待著教授的鼓掌。

当教授鼓掌之后,前排核心位置的掌声才跟著响起。

福特內心深深摇头,这让他更確定了一点。

那就是自己的第一个任期,毫无疑问是看守內阁。

看守內阁说直白一点,就是什么事都做不成。

看守內阁不是选民一票票投出来的,因此它没有底气去推行激进的改革或爭议性的法案。

它的唯一任务是別让国家机器停转。

它负责发工资、维持治安、处理日常公文,但绝不触碰长远规划。

国会不会听从一个临时领袖的调遣,反对党会像禿鷲一样盯著你,等待真正的大选到来。

福特已经看清了摆在他面前的重重障碍。

他是纯粹靠《第25修正案》填补空缺的人。

在他以及选民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没有资格对这个国家说我们要去哪,他只能说我们还没散伙。

尼克森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

水门事件、监听丑闻、教授风波..

福特的第一任期註定要消耗在擦屁股上。

他必须处理特赦问题、应对国会的疯狂听证、安抚愤怒的民眾。

当一个人的精力全被用来修补过去的裂痕时,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开创未来。

至於刚才发现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在福特面前,坐著一个不需要选票却拥有绝对威望的教授。

当然,福特也不是毫无野望,他希望能通过和教授打好关係,来爭取看自己能不能有下一个任期。

如果可以,那么下一个任期才是他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我的同胞们,我们长久的国家噩梦结束了。”

福特的开场白很直接。

他没有为尼克森涂脂抹粉,也没有用外交辞令掩盖前不久的政治雪崩。

“我们的宪法起作用了。我们的伟大共和国,是一个受法律统治,而非受人统治的国家。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他获得了多少选票,能够凌驾於法律之上。”

“我是个幸运儿,我不完全依靠各位的选票来到这里,我能来到这里,靠的是前人犯错和合眾国的法律。”

福特再次强调。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加审慎。既会避免犯和前人一样的错误,也会对法律充满敬畏。”

林燃坐在台下静静地听著,听著福特的讲话,身旁传来一个声音:“高明的战略。”

林燃听出了声音来自基辛格。

他內心不由得感慨,是啊,真是高明的战略,这个时代能在华盛顿生存下来的,没有哪个是简单的。

福特的这段演说上演的是,在政治最动盪、合法性最薄弱的时刻,怎么样来缓解矛盾。

他没有模仿甘迺迪或尼克森,而是利用了自己的平庸和偶然,构建了符合自己情况和现状的战略。

通常情况下,一个没有经过大选的总统最怕別人提选票。

福特主动戳穿了这层窗户纸。

当他自嘲是靠前人犯错进来的幸运儿时,他实际上是在消解竞爭对手的攻击。

如果你已经承认自己是捡漏的,別人就无法再用你没有民意基础来羞辱你。

这种坦诚还向全美民眾传递了一个信號:新总统没有野心。

这极大地缓解了水门事件后公眾对白宫的防御心理。

尼克森失败的根源在於他认为总统做的就不违法。

福特抓住了这一点。

福特强调受法律统治而非受人统治,实际上是把自己藏到了宪法的影子里。

他告诉华盛顿的野心家们,你们可以挑战我杰拉尔德·福特,但你们无法挑战让我坐在这里的法律程序。

对尼克森的精准补刀则在暗示选票可以给你权力,但不能给你豁免权。

这是在告诉外界,我的权力正当性从何而来,从尼克森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而来。

福特提到的审慎和敬畏,更是在弥补过去的裂痕。

因为我是白捡的总统,所以我没有政治野心;因为没有野心,我才最能遵守法律;既然我遵守法律,我就能保证大家的安全和利益。

“在今天这个空前复杂的时代,我们面对的外部威胁有苏俄人,有外星人,我们面对的內部敌人有通货膨胀,有种族问题,有盟友们的质疑。”

“我始终信奉一点,那就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教授提交了辞职函,各位,敢想像將nasa交到除教授以外的人手里吗?”

“我们有著世界上最专业的人才不去用,过去我们可以试错,但在今天,我们没有办法试错。”

“所以在得知尼克森总统提交辞职函,在得知自己將要就任总统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教授,nasa需要他,阿美莉卡需要他,全人类也需要他。”

“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此,我会秉持无私的心態,以阿美莉卡利益而非我个人利益为前提,来安排各方面的工作。”

“我不会因为你是前任的核心幕僚而不僱佣你,我也不会因为你是驴党人而不僱佣你,我只会因为你不称职而不僱佣你。

“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来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是来让阿美莉卡重新走在正確的轨道上。”

“这需要在座每一位人的配合,需要各位的辛勤工作,需要各位的智慧和坚守。”

当讲话到了这个环节后,台下的记者们终於把目光投向总统了。

这位总统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的同胞们,我並不祈求歷史给我一个伟大的评价,我只祈求在这个转折点,我们能重新找回对彼此的信任,以及对法律的谦卑。我將以一名看守者的身份,履行我在这张办公桌前的每一秒职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愿我们不再被阴影中的低语所困扰,愿我们的眼光能从脚下的泥泞,转向头顶的星空。”

福特深吸一口气:“愿上帝保佑每一个阿美莉卡人,愿上帝保佑美利坚合眾国。”

演讲的最后,福特没有挥舞拳头,只是平淡地合上了讲稿。

台下闪光灯终於投向这位新总统。

当他走下讲台,第一时间越过那些试图握手的权贵,走向林燃时。

在更密集的闪光灯之下,整个东厅的灯光仿佛都暗淡了下去,只剩下这两个男人握手的背影。

白宫那两扇沉重大门向两侧缓缓推开,冷空气卷著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喧囂扑面而来。

林燃走出门廊的一瞬间,原本被特勤局人墙挡在警戒线外的记者群瞬间突破了防线。

镁光灯的闪烁將白宫的台阶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射出林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教授!教授!请看这边!”

无数支伸出来的麦克风拼命地向林燃探去。

全美乃至全球的记者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教授!福特总统在演讲中提到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否意味著你已经正式撤回了辞职申请?”

“教授,关於尼克森总统的特赦传闻,你在典礼前与福特总统达成过某种私下的勾兑吗?这是你出席典礼的交换条件吗?”

林燃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镜头。

这样的场合他经歷太多太多了。

“教授,根据纽约时报的最新民调,你的支持率再一次远超总统,你会考虑推动第二条第一款第五节限制你无法参选阿美莉卡总统的法律修改,进而参选总统吗?”

“教授,刚才在东厅,你坐在赫尔姆斯和基辛格中间。有人说这代表著你现在是这个国家的影子总统,你如何看待这样的说法?”

林燃从特別工作人员的手里披上长风衣,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

在混乱的推搡中,年轻记者挤到了最前方,由於用力过猛,他的录音笔险些撞到林燃的胸口。

他大声喊道:“教授!有人说福特是你的傀儡,尼克森是被陷害的,对此你怎么看?”

林燃停下了脚步。

这一瞬间,整个白宫出口奇怪地安静了下来。

现场数百名记者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快门声都稀疏了下去。

林燃转过头,自光平静地扫过记者,然后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华盛顿纪念碑。

“抱歉各位,如果你们信阴谋论,那我想你们最好换一份工作,惊奇杂誌就挺適合你们的,它的销量不错,不会埋没各位。”林燃的声音不大,但充斥著他独特的幽默感。

何止不会埋没,惊奇杂誌比阿美莉卡百分之九十的杂誌销量都要更好。

林燃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快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名穿著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迅速拉开了黑色轿车的后门。

弗雷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门旁,他殷勤地为林燃挡住车顶,对著蜂拥而至的记者露出了胜利者式的微笑,隨即也钻进了车里。

轿车启动,在车內人听来,引擎的声音迅速盖过了记者的提问。

隨著尾灯消失在夜色中,那些留在原地的记者们疯狂地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崇拜林燃的记者在笔记本上记录道:“教授指责一切阴谋论都是子虚乌有。”

仇视林燃的记者则在笔记本上记录道:“教授对关於他的负面观点不置可否。”

但无论你是喜欢他还是討厌他,都没有办法无视他。

弗雷德坐在林燃对面,他从后窗看了一眼在雨中依然疯狂闪烁的镁光灯。

当白宫在视线中逐渐模糊时,他才转过头,发出一声带著快意的嘆息。

“教授,爽,太爽了。”弗雷德从车载酒柜里取出两只杯子,一只递给林燃:““理察现在应该已经在空军一號上了。他会飞往加州,飞往他在圣克莱门特的避难所。”

“教授,你可能不记得1968年的那次党內初选。那时候我也站在聚光灯下,我觉得我可以给象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些更现代的东西。但尼克森,他用他那套卑劣的南方战略和党內阴暗的鉤心斗角,把我踩进了泥里。他甚至在公开场合嘲笑我是个只会堆砖头的纽约暴发户。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刻。”

林燃心想,还真是,你要是当选了,还真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点更现代的东西。

只是更现代是不是更好,那就要画上一个大大的问號了。

“这几年,在华盛顿的走廊里,我很多时候不得不妥协。我看著他利用权力游走在法律边缘。但我知道,他这种人迟早会因为贪婪而窒息。只是我没想到,最后亲手切断他氧气管的人,是你。”

“教授,从此往后,尼克森这个名字在阿美莉卡將不再代表权力和谋略,它只代表一个笑话:一个玩政治把戏把自己玩进垃圾堆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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