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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我·黑夜与银河

我从来不谦虚。

被聚光灯照亮的名利场里,谦虚是放在门口的脚垫;进门之前象徵性地擦一下,就够了。

进门后的廝杀,用不上它。

我从来不谦虚;儘管我始终隱隱地疑惑,为什么我会一曲成名?

音乐是我的庇护所,我的圣堂,也是我的共谋,是我用来扎向人类心臟的长矛。

我的粉丝说,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施虐狂。

我用音乐刺痛人,折磨人,將他们的灵魂团皱摺揉起来;他们说,听过之后,好像不论再怎么抹平,灵魂也恢復不成光洁白纸。

从此阴影与尘灰,就有了落脚的沟渠。

……市场竟会喜欢我,哪怕它並没有给我一个新人不该有的关注度,我也觉得很疑惑。

在接受採访时,我也直说了:“市场的品味突然变好了吗?一边喜欢我,一边喜欢口水歌,是对我音乐的报復吗?”

我当时还正准备列举几个知名歌手举例——第一个人名还没出口,就被经纪人一把推在肩膀上,差点咬了舌头。

不知是因为我的音乐,还是因为我的个性,反正討厌我的人,仿佛有了抗药性的蟑螂群,一夕之间就成百上千倍地繁殖复製,匯成一片乌泱乌泱、毫无新意的雷同面孔。

“第一次听见这么自以为是的音乐人”,“感觉乱七八糟的”,“好闷气的歌,你们听了不难受吗”,“听不懂,喜欢她的人是跟风吧”……

有人还写长长的评论,表达对我的恨,但他们连討厌都討厌得如此庸俗,且对此毫无自知。

留下这种评论后,就好像在自我曝光;让他们自己变成我看一眼就能望得到底的浅水坑。

唯一一个稍微有点新意、让我多看了几眼的批评,是前阵子忽然冒出来的,他们嘴里的话確实很新鲜——“她是末法时代的恶魔之音!任何敬畏上帝的人,都不该容忍这种人的存在,她是antichrist的前头走狗,是我们所有福音派的敌人!”

我居然有这种法力啊?行行好吧,你们把强姦犯都送进白宫了。

理所当然地,在我把这句话公开说出口之后,我的经纪人简直气急败坏了。

“才有一点点名气,就摆上了,人还不是大牌,耍起大牌倒是快!別人像精神病一样乱来,是因为他是成名已久的男歌星,你以为你乱说话,也可以得到一样的优待么?你想通过爭议度获得热度,还不够格!”

她严令禁止我再乱说话,什么採访、节目,一律只能照著稿子念。

我也只好照做——喜欢我的粉丝很多,但单纯的欣赏,並不伴生强硬的侵略性,所以为我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只能儘量不出格。

唯有一次我没有按照稿子来。

那是我上一个深夜访谈秀作嘉宾时,主持人问我,我未来一年的工作目標是什么。

经纪人准备的话,都是说出来之后好像没说一样的白开水;我不甘心我的音乐、我这个人,被白开水冲淡。

“我想开一场露天演唱会,在天空里开。”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反正也不是什么有爭议性的话题,没所谓吧。

“天空?”主持人问道。

“对,我从小就很喜欢攀高,笨猪跳伞之类的极限运动,也体验过好几次。”我笑起来,“网上不是常有那种走在大楼外墙边缘的视频吗?我也做过。我最高的一次,是在二十五层的外墙上,扒著窗户走了三分钟。”

我说,我想在最繁忙的商业区大厦之间搭起网绳;我想从楼顶一跃而下,跳进黑摩尔市的霓虹与夜色里。

在千万人的仰望与欢呼声中,我將落在半空中,被空气捕捉。

我將游走在大厦之间,划过无数听眾的头上,让每一个街角的音箱一起为我的音乐共振,颤动黑摩尔市灯光璀璨的夜空。

“好大的设想啊!”主持人客气地笑起来,“希望你能成功举办,到时我一定会去看的。”

我也笑了:“公司还不知道我的计划呢,我这是第一次把它说出来,也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

这一个单词,並非来自於我的经纪人或者唱片公司。

它来自於水银。

老实说,我当时看著来电,有一瞬间甚至没想起来水银是谁;我接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她近乎平静地说:“天空演唱会,不能开。”

“你看节目了?”我一时又惊喜,又迷茫,“为什么不能开?”

“至少今明两年不能开。或者再过几年吧,”她听起来似乎有点犹豫,“过几年我再看看。”

看什么?又不是要你出钱出力。

“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大名气,暂时开不起来。”我说,“只有一个小型个唱而已。”

我看不见水银,但电话里,她却突然紧张起来了。“个唱?什么时候?”

“今年年底。”我一边说,一边卸妆,“还在筹备阶段呢。”

“在黑摩尔市?”

“不,在南方乡下。”我笑了起来,“当然在黑摩尔市啊!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包容我这个末法时代的恶魔之音?”

她没笑。她想了一会儿,说:“我要见你。”

我知道那不是“我好想你呀,咱们有机会出来吃饭”之类的客套话。更何况,她语气几乎像命令——不,像是在告诉我我的日程安排。

“……为什么?”我小声问道。

“因为你下一个命运节点,是『演唱会』。”

塞壬只要一开口,我就只有痴痴朝她走去的份。

再见水银时,她脖子上多了两个名字的刺青——我刚想说,这种一谈恋爱就要刺名字的习惯,一旦多谈几次就会变得好笑时,忽然发现其中一个是个女名。

……她双性恋啊?

我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了。

“那个,”我忍不住比了比自己的脖子。“其实雷射可以去掉刺青的,不必老是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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