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叔祖 大明世家五百年
李显穆的质问不曾停下,依旧厉声指责道:“皇帝,难道你要做隋煬帝吗?
他三征高句丽,打的民不聊生,最终酿成了隋末大起义,隋朝二世而亡,改朝换代。
你呢?
十年征討麓川,几乎无功却將整个大明都拖进了泥潭之中,国库之中赤空,自永乐十七年后,再没有如此差的时候,百姓怨声载道,几乎和元末之时相同。
如今你竟然还不认错,还要执迷不悟,当真要將整个大明都陪著你亡国,你才能干休吗?
你要做隋煬帝第二吗?”
听到李显穆这一丁点都不留情的言语,眾人心中又是一颤,真是太生猛了。
隋煬帝啊。
这么说吧,孔夫子那一批诸子百家在写上古三代时期的暴君时,编造了很多东西,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在千百年后,真会有一个这样的暴君、昏君出现。
这个人就是杨广。
曾经有人点评歷史上的帝王什么时候死合適,其本意便是因为有太多唐玄宗这样前明后昏的帝王。
但当聊到隋煬帝时,则震声道:“他应该一岁就去世”,其后便是满堂喝彩,引为美谈。
隋煬帝杨广就是一个这样的皇帝,歷史上所有的暴君和昏君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和他相提並论罢了。
而现在元辅竟然用杨广来说皇帝,这皇帝不得直接爆了?
眾人连忙悄悄抬头看去,果不其然,皇帝几乎瞬间红温上脸,怒髮衝冠,本就天生头大,此刻更显的一个红溜溜的大脑袋掛在脖子上,极其的滑稽。
“元辅!”朱祁镇怒声道:“此话就太过了吧,朕如何就沦落为隋煬帝之流了?”
“麓川战事再起,难道你以为能逃得了吗?”李显穆一旦决定出手,就毫不留情,用几乎尖酸刻薄的言语厉声道:“太祖太宗皇帝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子孙!
先帝这样的英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让你做皇帝,真可谓是应了太祖皇帝当初说的那一番话,倘若日后子孙不肖”,该当何如?
当初我还回皇祖父,说朱氏门下皆是俊杰,纵然秦晋等王残暴,也有军事之才”,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真会出来你这样的皇帝!
大明天下变成了这个样子,若还不能阻止你,百年之后,我怎么有脸去九泉之下见皇祖父、舅舅,以及先帝呢?
皇帝!
今日不妨告诉你,麓川战事你停也得停,不停也得停,若你再不停战,我立刻去太庙告祭大明历代先帝,我去向皇祖父、舅舅诉苦,告知他们后世出了个不肖子孙!
不听忠臣劝諫,一意孤行,要置大明社稷天下於不顾!”
大殿之上,除了李显穆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声音,甚至就连沉重的呼吸声,也几乎听不到,数百人的大殿之上,竟然凝滯的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化作了雕塑,一动不动。
朱祁镇的脸都要绿了。
自古以来除了傀儡皇帝的时代,哪里有皇帝这么被臣子指著骂的,而且是直接翻出祖宗来骂。
甚至直接说皇帝不配做皇帝。
这也是能说的话题吗?
李显穆说出来的这一句句话,几乎每一句都在皇帝雷点上蹦迪,可皇帝只是脸绿,却没回嘴。
毕竟————
李显穆是真能干出来、也真有资格干这种事,皇帝也是真怕李显穆真去太庙告祭祖宗,那他这个皇帝算是全完了,千百年后也要成了笑柄。
殿中群臣也反应了过来,如果歷代先帝真的泉下有知,怕是直接把当今圣上当成陀螺抽,当真如李显穆所说,皇帝可谓是不肖子孙了。
“元辅。”朱祁镇终究憋著开口了。
“请陛下称叔祖!”李显穆抬头直视皇帝,目中的寒芒凛冽!
朱祁镇又是一滯,王振鼓足勇气开口道:“朝廷之上,只有君臣,哪有叔祖,元辅怕是————”
李显穆豁然扫视而过,厉声呵斥,“这是我朱氏之事,哪里有你这阉宦开口之意!”
又望向皇帝,“请陛下称叔祖!”
朱祁镇只觉一把利刃向著自己挥舞而来,他本想坚决不叫,可却被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心中一虚,垂首低声道:“叔祖。”
这两个字出来之后,他浑身气势一松,有种羞耻的感觉,他和李显穆之间的关係,从上下的君臣,变成了叔祖和侄孙,这种身份地位的转变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亲政七八年建立起来的威严,最终被一扫而空,他仿佛还是当初那个需要辅政大臣的孩子。
是的。
他早已过了二十的加冠年龄,早在正统七年就亲政,被视为一个成年人,在今日,却再次成为了一个孩子。
李显穆面容不变,声音中的厉色收起,望著皇帝淡淡道:“麓川之事紧急,当立刻和谈,自朝廷向麓川行书,命前线王驥全权负责,如何?”
朱祁镇浑浑噩噩,彻底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道:“可。”
“立刻罢因为麓川事而临时摊派的所有苛捐杂税,如何?”
“可!”
李显穆一条条的將这些年的一些事提出,其中大部分是为善后而做,群臣一听就知道这是早有准备,皇帝一一答应。
大殿之上,唯有群臣二人在应对,其余人皆注视著,这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对答,恍然之中,在其中甚至有权力在流转。
“此番因为麓川之事,导致天下诸省民不聊生,有无数怨懟之言,陛下不应逃避,应当早发罪己詔,以使天下百姓心安,以示陛下追悔前过之理。”
罪己詔!
这个终究避不过去的东西,自古以来其实只有极少数帝王发过真正的罪己詔。
毕竟皇帝都是不愿意承认过错的。
可如今————
朱祁镇张了张嘴,他不想发。
可环视殿下群臣,良久,他终究缓缓道出一个字:“可!”
恍然之间,有清风拂过金黄灿灿的琉璃瓦,捲起金屑散在空中,耀在光里,星星点点,却不知是光还是尘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