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活著 死亡 命运的苗床 亡灵法师,召唤055什么鬼?
第561章 活著 死亡 命运的苗床
阿骨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事实上,整个碎石城的奴工都没有姓名。
尊贵的姓名,是那些巫师大人,首领老爷们才有的东西,据说是一种极其古老而尊贵的传承,代表著他们曾经作为“天选之人”,“无罪之身”的血脉。
至於底下这些拉石头、刨地果、清扫污物的奴工,有个能叫的称呼就够了,甚至大部分时候连称呼都不需要。
“你”、“餵”、“呸”、“那个谁”,或者乾脆一脚踹过来,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符號。
碎石城的名字取得挺实在,它坐落在两座巨型石山之间的凹陷处,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只巨掌拍进了山缝里,两边都是沉沉的石壁。
城外採石场的灰尘终年不散,细碎的石粉瀰漫在空气中,隨著呼吸钻进人的身体里,日积月累,把人的五臟六腑都染成灰白。年纪大些的奴工一咳嗽,吐出来的唾沫都带著石浆的顏色。
阿骨的母亲是採石场的碎石工,当年在山脚底下的窝棚里生下的他,隔壁的老妇人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割断了脐带,把他倒提著拍了两下屁股,听到他哇哇哭出声来,便丟回母亲怀里,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著石粉的唾沫。
“又是个短命的。”
碎石城的所有婴几齣生时,都会得到这么一句评价,这不算是诅咒,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
阿骨的爹没活过二干岁,在採石场上被一块鬆脱的巨石压断了脊柱。
他的母亲也在他刚会走路时就死了,死的时候肚子胀得老高,吃不下一点东西,还疼得满地打滚,滚著滚著,人就这么没了。
採石场的巫师来看过一眼,用脚在母亲还软著的肚子上用力踩了一脚,许多微黄色或者灰白色的虫子被挤了出来,一团一团的裹在一起,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在蠕动。
巫师低头看了看,在母亲的衣襟上蹭了蹭靴底,说了句“没救了”,就转身走了。
阿骨蹲在角落里,看著母亲肚子里的虫子在地上慢慢停止蠕动,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亲人。
原来人就是这样死掉的。
阿骨六岁那年,哥哥被选中,做了“神明之子”的苗床。
就是神侍,被囊寄幼虫寄生的神侍。
去的时候,哥哥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成为神侍,就能永远不需要再为怎么活著而发愁。
临走的前一夜,哥哥抱著阿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说他一定会成功,一定会给阿骨带许多许多的食物,还要在里面加上许多肉,不带皮毛的肉。
阿骨使劲点头,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在胸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要大块的!”
哥哥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夸张的距离:“好,要这么大!”
哥哥成功的成为了神侍,但是他食言了,他没有再回来。
阿骨后来见过他一次,那是第三年的风季,哥哥跟著一群神侍一起,走过城里长长的街道。
街道两侧跪满了奴工,额头贴著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当时的阿骨就在他脚下,满头大汗的铺著皮毛捲成的毯子。
地上很脏,到处是石渣、秽物、腐烂的垃圾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留下的粪便,可不能脏了神侍们的脚。
所以每当神侍们出行的时候,就得有人在前面不停地铺著毯子,確保神侍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乾净的。
在神侍们的身后,还有另一群奴工匆匆忙忙的把毯子收起,再一卷一卷的送到前方。
如果铺的不及时,或者收的时候没有把上面沾染的灰尘草叶弄掉,监工的棍子就会劈头盖脸地抽下来,甚至会被当场残忍处决。
这种危险的活,通常得由阿骨这种已经没了家人的贱奴来干。
阿骨跪在地上,膝盖底下那块尖石子儿正好卡在骨头的凹槽里,疼得他小腿直抽抽。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刚铺好的皮毛毯子的边角展平,连滚带爬的躲开,而后才敢偷偷抬起一点视线。
他看到了自己的哥哥。
脸还是那张脸,颧骨,眼窝,眉毛,下頜的弧度、左耳垂上小时候被碎石崩掉的缺口——————阿骨全都认得。
不过身子已经不是那个身子了。
哥哥的胸口开著一个圆圆的洞,边缘的皮肉泛著一层惨白的顏色,隨著步伐的起伏,那个洞口微微张开又合拢,里面隱约能看见些灰色的丝状物,仿佛蛛网一样蒙著些什么。
阿骨听有见识的老苦工说过,神侍的身体里因为孕育过神之子,所以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
阿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细微的气声。
“哥————”
他不敢大声喊出来,铺毯子的奴工只能老老实实干活,若是惊扰了神侍,隨时可能没命,这是碎石城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但他还是没忍住,毕竟哥哥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他也想吃饱饭,想天冷的时候,能有一件盖住身体的衣服。
神侍们的步伐没有停顿。
“哥————”阿骨又唤了一声,这次稍微大了一些,他偷偷在铺毯子的间隙朝前挪了几寸,试图让哥哥看见自己。
哥哥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阿骨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是带著一种潮湿的、带著微微腥味的气息。
像是雨季过后石缝里长出来的那种灰白色菌子,被碾碎之后散出的浆液味,又像是在靠近某处山林水泽时,突然隨风卷过来的一阵陌生的野兽气息。
但是哥哥似乎没听见声音,也没看见自己。
阿骨不甘心,他又往前挪了一点,趁著监工转头催促后面抬著毯子的奴工时,他伸出了手。
一双又黑又瘦的手,完全看不出一丝少年的痕跡。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石粉,指节粗大变形,跟乾枯的树枝没什么两样,皮肤皸裂得到处是口子,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透著红红的口子。
他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脚,让哥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哥,是我,阿骨————”
一只脚掌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上,然后又毫不犹豫地迈了过去,继续往前。
阿骨愕然抬头,正好对上了哥哥垂下来的视线,那个角度,哥哥终於看到他了。
然后阿骨就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哥哥的眼睛睁著,那双眼睛阿骨太熟悉了,小时候多少个夜晚,两个人挤在一张破烂的草蓆里,哥哥就是用这双眼睛,温柔地看著他。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没有了温柔,或者更准確的说,没有了任何感情。
像是採石场外冬天冻上的那条水沟,只有冷冰冰的冰面,一眼就能看到底,然而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活物,没有水草,甚至连淤泥都没有。
哥哥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团空气,隨即又转了回去,重新平直地投向前方。
视线掠过阿骨的头顶,掠过街道两侧跪伏在地的奴工们,掠过远处灰黄色的天空和石山,没有在任何东西上停留哪怕一瞬。
就这么隨著队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阿骨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后的监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踢得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想死吗?想死给我死远点!”
阿骨整个人扑倒在地,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被擦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不过这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的心如坠冰窟。
队伍继续往前走,皮毛毯子一卷一捲地从后面递上来,从前面撤下去,奴工们像一群无声的蚂蚁在街道两侧忙碌穿梭。而神侍们的队列整整齐齐,步履一致,胸口那些圆洞,在日头下泛著黯淡的光泽。
阿骨没有再抬头。
他把脸埋在尘土里,肩膀绷得死紧,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哥哥成了神侍,却已经不再是哥哥了,自己的哥哥,似乎已经被“杀死”了。
他也没有机会再过好一些的生活了。
他心里有个地方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曾经那块割断脐带的石片,在他胸口也剜了一个洞。
阿骨还在碎石城挣扎地活著。
哥哥不在了,还有一个把他餵养大的老苦工,还有几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甚至,还有一个一直偷偷喜欢的姑娘。
这些东西像暗夜里零星的火星子,虽然微弱,但到底还有著一点点的光亮。
但是很快,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从阿骨的生活中离去。
老苦工其实年纪並不大,只是看起来面相很苍老的样子。他力气很大,能搬起很重的石头,所以不但能自己吃饱,还能给阿骨餵一口饭。
阿骨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照顾自己,但是后来情竇初开之后,隱隱约约明白了一些。
老傢伙摇著花白的头髮,从怀里掏出一块粮食疙瘩,用力掰开,递给阿骨一块大的,然后老傢伙就会忍不住絮絮叨叨。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你的眼睛像她。”
“笑起来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
“就是不怎么笑,也是,这种日子,谁能笑得出来呢?”
“你哥哥不像,他像你那个死鬼老爹,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看到他就烦————”
“神侍是能认识人的,你哥哥肯定也能认识你,他就是嫌弃你了!”
他低头看看阿骨,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用力揉了一把阿骨脏兮兮的头髮:“没事,乖儿子,咱养著你!”
“你眼睛真漂亮!”
“真漂亮!”
老苦工总爱把这句话掛在嘴边,每次说的时候,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这样的日子没过太久,老苦工被砸伤了,腿上骨头断成了好几截,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虽然人没死,但已经干不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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