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寒门

清晨的薄雾还笼著柴家小院，青灰驴车吱呀呀套好了。柴米拍著驴脖子叮嘱：“爹，咱们道上慢点儿！瞅准道儿，沟沟坎坎的绕开走！”她转向抱著小布包的柴秀，“秀儿，东西都拿全乎没？钢笔、铅笔、橡皮、准考证，还有妈给你烙那俩糖饼、煮的鸭蛋？”

“嗯吶姐，都在呢！笔是新灌的墨水儿，鸭蛋还热乎！”柴秀脆生生地回答。

苏婉扒著车沿，眼圈还红著：“秀儿啊，到那儿別慌，题看准成了再下笔。晌午吃饭，吃点热乎的，別吃冷的激著胃！”

坐在车辕上的柴有庆腰板挺得溜直，攥著鞭子，不耐烦地嘖了一声：“磨嘰啥？这老些人瞅著，跟送状元似的。走咧！驾！”他轻抖韁绳，青灰驴稳稳迈步。

“等会儿等会儿！”宋秋水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个东西塞给柴秀，“秀儿，给！我昨儿个求的平安符，揣兜里，保佑你考第一！”

“谢谢秋水姐！”柴秀小心揣好。

柴米冲宋秋水点头示意：“行了，快走吧爹。早去早回，咱家神童还等著回来扒苞米呢！”她冲柴秀挤挤眼。

柴秀噗嗤乐了：“姐！”

柴有庆没回头，只吆喝一声：“驾！”驴车在吱呀声中，载著父女俩和全家人的期盼，驶上了乡间土路。

路不算平坦，但驴走得很稳。沉默半晌，柴有庆才开口：“秀儿，坐稳没？顛不？”

柴秀靠著装小米的麻袋：“不顛，爹。这驴真稳当，比我姐那个倒骑驴强多了。”

柴有庆嘴角微翘：“嗯，这毛驴啊，是花大价钱买的，能赖么？”他顿了顿，语气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啥，秀儿，到地方就照你姐说的，该吃吃该喝喝。考啥样算啥样，別给自己压秤砣。咱老柴家祖坟冒不冒青烟儿，不指著这一回。”

“爹，我知道。”柴秀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劲儿，“我就想把我会的都写上。安老师说，那题不难。”

柴有庆哼了一声：“安老师是文化人，说啥都对。…你那个脑瓜子，隨谁了呢？反正不隨我跟你妈。”

柴秀笑了：“隨我姐唄！姐脑子也好使，会挣钱！”

柴有庆没接茬，过了一会儿才问：“…渴不？你妈早晨怕你渴了，还拿了一茶暖瓶热水呢。”

柴秀摸出小暖瓶倒在碗里，喝了一口，关心道：“爹，你腰行不？赶这么远道儿。”

柴有庆挺了挺腰：“早好了！这点道算个屁。你爹当年…”话音未落，驴车猛地一顿，右后轮“哐当”陷进了一个泥坑里，车身瞬间倾斜。

“哎呀！”柴秀惊呼。

“吁——！別慌秀儿！坐住了！”柴有庆赶紧勒住韁绳，跳下车查看，骂了句，“这破道儿！哪个缺德的挖沟不填！”他用力拽韁绳，推著车帮，“驾！驾！”

驴使劲蹬腿，泥水飞溅，车轮却只是在泥里打滑，纹丝不动。柴有庆喘著粗气：“他娘的…秀儿，你先下来，轻省点分量。”

柴秀利索地跳下车：“爹，我帮你推！”

“你推啥推！边上站著去，別溅一身泥！”柴有庆皱眉，四下张望，看见远处有个扛锄头的身影，赶紧挥手大喊，“哎！老哥！老哥！搭把手唄！车误住了！”

远处人影走近，是同村的人。

“哎呦！有庆啊！送秀儿考试去？咋整这儿了？”同村人看清人，放下锄头就过来帮忙，“来来来，我帮你！秀儿，边上靠靠！”他和柴有庆一个推一个拉，驴也猛一使劲，“一！二！三！走你！”

车轮“咕嚕”一下滚出泥坑。柴有庆抹了把汗：“哎呀妈呀，谢了老宋大哥！可帮大忙了！这要不赶趟就坏菜了！”

那人摆摆手：“咳，乡里乡亲的，客气啥！赶紧走！別耽误孩子大事儿！秀儿，好好考啊！给咱屯子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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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谢谢！”柴秀大声道谢。

柴有庆赶紧套车：“回头请你喝酒！驾！”

驴车重新上路，速度明显快了些。柴有庆嘀咕一句：“这…人不错。”

驴车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县城小学门口。考场外人声鼎沸，家长学生挤成一团，活像赶大集。

柴有庆拉著柴秀挤到校门口，有点懵：“我的天老爷，这老些人？秀儿，是这儿不？”

柴秀踮脚看掛著的横幅：“嗯吶爹，就这！”

学校前边有个大客车，客车外边安宝玉看著柴秀到了，赶紧过去接柴秀。

隨后柴有庆把驴车放到了自己的二姐柴春华家。

这也是柴米让柴有庆来的主因，他那个车还是有地放的。

如果是柴米来，真就是和二姑也不说话的。

隨后柴有庆带著柴秀上车，考试的地点在县城南边的赤里赤小学。

这个也是避免县城的孩子在主场有作弊的可能。

车很快到了，隨后眾人下车。

柴有庆把装著吃食的布包塞给柴秀：“给，拿好。进去吧，別怕。爹就在这大树底下等你。考完一出来就能瞅见我。”

柴秀点头：“爹，你找个地方坐会儿，別老站著，腰受不了。”

“知道知道，快进去！看人家都往里走了！”柴有庆连连挥手。

一个穿著板正的中年老师拿著喇叭喊：“参赛学生排队入场！家长请在外等候！”

旁边一个城里家长对孩子柔声细语：“宝贝儿別紧张啊，就当平时练习！妈妈给你带了巧克力，补充能量！”

另一个家长小声对孩子爸嘀咕：“你看人家那孩子，自己拎个布包就来了，家长也不跟著嘱咐…”

柴有庆听见了，瞥了一眼，没吱声，沉默地蹲到人群外的大树根底下，下意识摸出旱菸袋，想了想又揣了回去。柴秀排著队，回头看爹蹲在远处大树下的身影，小小的，孤单又坚定。她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深吸一口气，挺直小身板，跟著队伍走进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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