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山东新政,蠢蠢欲动 皇明
百姓们亲眼看到作恶的豪强被惩处,又得知自己能分到土地,对清丈的牴触情绪瞬间消散,反而纷纷主动配合清田队,揭发身边隱匿田產的行为。
除了藩王、官绅隱匿的田產,朱承宗的清丈团队还重点清查了拋荒与逃亡地、屯田流失与军地混淆的土地。
经过旱灾和起义,山东有大量土地因百姓逃亡而拋荒,这些土地有的被豪强趁机侵占,有的则无人管理。
而军屯田则因管理混乱,大量被军官、豪强私吞,与民田混淆不清。
清田队深入偏远乡村,逐一核实拋荒土地的归属,將被侵占的拋荒地收归官府,再分配给流民耕种。
对於军屯田,则严格按照朝廷存档的军籍文书,重新划分边界,將被私吞的军屯田收回,交由当地卫所管理,要求卫所士兵重新屯田,恢復军粮自给。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这些原本“消失”的土地,共清查出7万顷,重新纳入朝廷的赋税体系。
在整个清丈过程中,朱承宗的手段酷烈到了极致。
对於拒不配合的官员、豪强,无论是一品大员的亲属,还是地方望族的族长,只要触犯律法,一律严惩不贷。
两年多时间里,山东共有12名知州、知县因“包庇豪强、隱匿田產”被斩首,30余名官员被流放边疆,200余名乡绅、庄头被处死。
尤其是那些在受灾地区,敢违背圣意继续徵收赋税、剋扣賑灾粮的官员胥吏,朱承宗更是毫不留情,一律凌迟处死,其家產全部充公,用於賑灾和安抚百姓。
济南府的一名粮道官员,在朝廷蠲免赋税期间,仍私自向百姓徵收粮食,还剋扣了三成賑灾粮。
事情败露后,朱承宗下令將其凌迟处死,在府衙前示眾三日,消息传开后,再也没有官员敢私自徵税、剋扣賑灾粮了。
百姓们见状,纷纷称讚朱承宗“为民做主”,之前对清丈的疑虑彻底打消,全力支持清丈工作。
歷时两年零三个月的山东清丈工作终於圆满结束。
统计结果出来后,整个大明朝堂都为之震动。
山东的在册土地,从清丈前的65万顷,飆升至95万顷,足足多清查出25万顷土地!
其中,藩王隱匿的田產8万顷,官绅豪强隱匿的田產10万顷,拋荒与逃亡地、
屯田流失等其他土地7万顷。
这25万顷土地,按照明朝的赋税標准,每年可为朝廷增加田税50万两白银。
这笔收入,对於正在推行新政、筹备攻倭的大明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校龙顏大悦,下旨褒奖朱承宗:“成国公朱承宗,奉命清丈山东田產,铁血丹心,不畏权贵,澄清吏治,增加国帑,功劳卓著。
特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赐免死铁券!”
朱承宗的清丈,不仅为朝廷增加了財政收入,更彻底改变了山东的局面。
土地重新登记后,赋税负担更加公平,自耕农的压力大大减轻,流民纷纷返乡耕种,拋荒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藩王、官绅的特权受到遏制,再也不敢隨意兼併、隱匿土地。
地方官员经过清洗,吏治变得清明,行政效率大幅提高。
但...
此刻。
济南府。
巡抚衙门內堂,。
左光斗身著钦差官袍,端坐在主位上。
案几上,除了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便只有两份盖著皇帝玉璽的明黄文书。
那是几日前从京城加急送到山东的圣旨,也是皇帝朱由校交给他们的新任务。
清丈田地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盐政改革的余波还在荡漾,这两项新任命,无疑是要在已经动盪的山东官场,再投下两颗巨石。
左侧下首,成国公朱承宗一身戎装,腰间悬掛著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剑穗上的明黄流苏垂落在膝头。
他刚从东昌府清田前线赶回济南,脸上还带著几分风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扫视间,让堂內的气氛更添几分凝重。
右侧下首,坐著的是钦差提督太监曹化淳,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蟒纹太监袍,手中端著一杯温热的茶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阴惻惻的,带著太监特有的阴鷙与警惕。
內堂与外侧之间,隔著一道雕花檀香木屏风,屏风上绘著“松鹤延年”的纹样。
屏风外侧,依次坐著山东左布政使洪世俊、右布政使李右諫、按察使孟习孔,以及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王承勛。
这四位三司主官,都是天启二年之后由皇帝朱由校亲自钦点上任的,清一色的“帝党”成员,没有任何地方派系背景,是朱由校安插在山东的核心力量,也是推行新政的坚实后盾。
此时,洪世俊等人皆是腰杆挺直,神色肃穆地望著屏风內侧,等候主官发话。
他们深知,今日这场会议,关乎山东未来的走向,也关乎他们各自的前程。
皇帝交办的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沉默片刻后,左光斗终於开口:“诸位,清丈田地歷时两年有余,盐政改革亦初见成效,山东的局面刚有起色。
但陛下的圣意,从不允许我们停滯不前。
几日前,京城传来圣旨,另有两项国策,要在山东推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风內侧的朱承宗与曹化淳,又透过屏风,望向外侧的三司官员:“其一,在山东全面推广养廉银制度。
其二,推行朝廷新铸的银幣,取代旧有银两与铜钱,完成幣製革新的落地”
“养廉银”与“新幣”六个字一出,屏风外侧的洪世俊等人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们虽早有耳闻北直隶已经推行这两项新政,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轮到山东。
而朱承宗则是眉头微挑,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曹化淳依旧是那副阴惻惻的模样。
左光斗自然察觉到了眾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无需我多言,诸位也该清楚,这两项差事,比清田与盐政改革,更得罪人。
清田是动官绅豪强的田產,盐政是动盐商官吏的利禄,而这两项新政,是要动所有官员的“钱袋子”,动整个山东的根基。”
他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所谓养廉银,顾名思义,是朝廷为了遏制官员贪污,给官员发放的“养廉”补贴。
朱由校定下的標准,山东各级官员的养廉银,是其俸禄的十倍乃至二十倍。
比如知县,年俸禄不过四十两,养廉银却高达四百两。
知府年俸禄一百二十两,养廉银则有两千两。
至於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省级高官,养廉银更是高达五千两以上。
这样的数额,足以让官员们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甚至比一般的乡绅还要滋润。
可问题在於,山东的官员们,早已习惯了奢侈糜烂的生活,更习惯了通过贪污受贿敛財。
万历后期至天启初年,党爭激烈,官场腐败成风,山东的官员们借著职权,勾结地方豪强,通过徵收赋税时的“火耗”、办理案件时的“陋规”、审批项目时的“孝敬”等各种手段,每年敛財的数额,远超养廉银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就拿徵收田税来说,百姓缴纳的白银,往往掺杂著杂质,官府需要重新熔化铸造,这个过程中会有损耗,这便是“火耗”。
朝廷规定的火耗比例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可山东的官员们,却將火耗提高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高,多余的部分,便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除此之外,还有“淋尖踢斛”“鼠尾描”等各种盘剥百姓的手段,每一项都能让官员们赚得盆满钵满。
习惯了这样轻鬆的敛財方式,如今要让他们放弃贪污,只靠养廉银过日子,无异於断了他们的財路。
左光斗太清楚这些官员的心思了。
养廉银虽多,却终究是“死钱”,而贪污受贿的“活钱”,才是他们维持奢侈生活的根本。
谁愿意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財富?
比起养廉银,新幣的推行,牵扯的利益链条更复杂,阻力也更大。
朝廷新铸的银幣,是標准化的货幣,每一枚银幣的重量、成色都有严格的规定,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这不仅能解决旧有银两成色不一、兑换繁琐的问题,更能从根本上遏制官员们通过“火耗”敛財的手段。
之前的旧银两,因为成色不同,官员们可以隨意核定兑换比例,火耗的水分极大,可操作空间也强。
比如百姓缴纳的是成色较低的银两,官员便可以藉口“成色不足”,多徵收几倍的火耗。
若是成色较高的银两,官员也能通过“熔化损耗”等藉口,剋扣一部分。
而新铸的银幣,成色统一,重量固定,火耗的比例被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內,官员们再也无法通过这个手段大肆敛財。
这还只是对官员的影响。
对於山东的钱庄、票號来说,新幣的推行更是灭顶之灾。
之前,山东的钱庄大多由官绅豪强掌控,他们通过垄断银两的兑换、发行私票等手段,牟取巨额利润。
比如,钱庄可以用成色较低的银两,兑换百姓手中成色较高的银两,从中赚取差价。
还可以发行远超自己储备的私票,操控市场物价。
新幣推行后,朝廷会设立专门的兑换机构,垄断货幣的发行与兑换,钱庄的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之前的利润来源也会被切断。
更不用说那些靠囤积旧银、操控银价牟利的富商大贾,新幣的推行,会让他们手中的旧银大幅贬值,损失惨重。
可以说,新幣推行的每一步,都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左光斗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忧虑,缓缓说道:“清田与盐政改革,已经让山东的官绅豪强损失惨重,不少人已经是怨声载道。
如今再推行养廉银与新幣,恐怕会在山东掀起不小的波涛。
若是有人狗急跳墙,勾结起来抵制新政,甚至煽动民变,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话音刚落,朱承宗便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宝剑,冷声道:“左公多虑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本国公在山东清田两年,什么样的官绅豪强没见过?
什么样的民变没镇压过?
那些人若是识相,乖乖配合新政,便罢了。
若是敢跳出来阻拦,本国公倒是要看看,谁的脑袋不想要了!”
朱承宗的语气充满了铁血霸气,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清田期间,他亲手下令斩首的官员、豪强就有上百人,镇压的民变更是不计其数。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顽劣之徒,唯有铁血手段,才能让他们屈服。
曹化淳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阴惻惻地说道:“成国公说得没错。
这养廉银与新幣推行,可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主意,而是国策,是陛下力推的新政。
北直隶已经推行了许久,顺畅得很,百姓们都拍手称快。
陛下正是因为看到了成效,才让咱家来山东督办,待山东推行顺利后,还要往江南去推广呢!”
“更何况,山东的铸幣厂,已经按照陛下的旨意,铸造了三百万两的银幣。
这些银幣若是不能及时推行出去,积压在铸幣厂,不仅会占用大量的国库资金,铸幣厂的运营也会有很大的压力。
陛下对此极为重视,若是山东推行不力,耽误了全国的幣製革新,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更何况,陛下准备对倭国用兵,山东与朝鲜隔海相望,若是山东不能稳定,提供足够的后勤保障,官府运转不通畅,那陛下怪罪下来...恐怕咱们没人承担得起!”
曹化淳的话,直接把“帽子”扣了下来。
这不仅是山东的局部事务,更是关乎全国新政推行的大局,是皇帝的重中之重。
既然是国策,是圣意,那就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哪怕困难再多,阻力再大,也必须推行下去。
左光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曹化淳的话虽然阴惻惻的,却句句在理。
皇帝既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应对阻力的准备,他们作为臣子,只需执行圣意,扫清一切障碍。
他將目光投向屏风外侧的洪世俊等人,语气坚定地说道:“曹公公与成国公所言极是。
新政推行,势在必行,不容有任何迟疑。
依我之见,咱们就从济南府开始,先行试点,积累经验,然后再逐步向青州、充州、东昌等各州府推广。
济南府是山东的首府,也是咱们的核心控制区,官员大多是陛下钦点的,推行起来相对容易一些。”
“在试点期间,洪布政使,你负责统筹养廉银的发放与核查,確保每一笔养廉银都能足额发放到官员手中。
李布政使,你负责新幣的兑换与流通工作,在济南府设立足够的兑换点,向百姓宣传新幣的好处,引导百姓使用新幣。
孟按察使,你负责维持地方治安,严厉打击造谣生事、抵制新幣、煽动民变的行为,同时严查官员是否依旧存在贪污受贿、剋扣赋税等行为。
王都指挥使,你调动都司的兵力,配合孟按察使的工作,若是遇到大规模的民变或叛乱,直接出兵镇压,绝不姑息!”
左光斗的部署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將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洪世俊、李右諫、孟习孔、王承勛四人闻言,当即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卑职遵令!”
看著四人坚定的態度,左光斗、朱承宗、曹化淳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有这四位皇帝钦点的官员全力配合,新政推行的根基就稳固了大半。
朱承宗站起身,走到屏风前,目光扫过洪世俊等人,沉声道:“本国公把丑话说在前面,新政推行期间,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勾结外人阻挠新政,休怪本国公的尚方宝剑不客气!
清田时,那些被斩首的官员,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鑑!”
曹化淳也补充道:“咱家也提醒各位一句,陛下在京城时刻关注著山东的动向,锦衣卫的密探也已经遍布山东各地。
谁要是敢违背圣意,不仅自己脑袋不保,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诸位都是陛下信任的臣子,可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啊!”
两人一刚一柔,一威一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洪世俊等人心中一凛,再次躬身说道:“卑职等绝不敢辜负陛下与各位大人的信任!”
左光斗点了点头,说道:“好了,各位都下去准备吧。
三日后,济南府的试点工作正式启动。
期间若是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问题,即刻上报,我们共同商议对策。”
“是!”
四人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內堂。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左光斗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阻力,还在后面。
济南府作为首府,官员们或许会因为皇帝的威慑而暂时配合,但到了那些官绅豪强势力盘根错节的州府,推行起来必然会遇到更大的困难。
朱承宗走到左光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左公不必担忧,有本国公在,任何阻力都能扫平。
那些官绅豪强若是敢跳出来,本国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彻底清理乾净,为陛下的新政扫清所有障碍!”
曹化淳也说道:“钦差放心,咱家会隨时向陛下稟报山东的情况,若是遇到硬骨头,陛下必然会派更多的力量支持我们。
北直隶推行新政时,也遇到过不少阻力,最后不也顺利推行下去了?
只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铁血手段与怀柔政策並用,山东的新政,必然能成功!”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朱承宗的铁血、曹化淳的皇权加持,再加上自己的统筹谋划,三者结合,才有希望推动新政落地。
“陛下信任,臣必不辱使命!”
左光斗在心中默默说道。
三日后,济南府的新政试点工作正式启动。
巡抚衙门门口,张贴出了详细的养廉银髮放標准和新幣兑换规则,无数百姓围在告示前,认真地听著官府差役的讲解。
兑换点前,百姓们排起了长队,拿著手中的旧银和铜钱,兑换崭新的银幣、
铜幣。
这些银幣、铜幣正面刻著“天启通宝”四个大字,背面刻著龙纹,成色均匀,重量精准,百姓们拿到手中,个个喜笑顏开。
而在官场之上,养廉银的足额发放,让一部分官员暂时收起了贪污的心思。
但也有一部分官员,依旧贼心不死,暗中勾结钱庄和豪强,试图抵制新幣,继续通过旧有的手段敛財。
不过,他们的小动作,很快就被孟习孔的按察使司和锦衣卫的密探发现。
几日后,济南府下辖的歷城县,一名县丞因为依旧在徵收夏税时剋扣火耗,被孟习孔当场抓获。
朱承宗亲自下令,將这名县丞押到城门处斩首示眾,同时张贴告示,警示所有官员:“新政推行期间,凡贪污受贿、剋扣赋税、抵制新幣者,一律严惩不贷,斩首示眾!”
这一举措,瞬间震慑了整个济南府的官场。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的官员,纷纷收敛了自己的小动作,全力配合新政的推行。
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
隨著新政试点的推进,一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