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帐议危局意未平,谋深探虚实先明 大秦血衣侯:我以杀敌夺长生
他没有。
他任由情报送回来了。
这是一个棋手把棋路亮出来给对手看。
你看,你所有的棋子都在我手上,你还能往哪儿走。
你无路可走了。
左贤王坐在毡垫上,后背靠著帐壁,下巴还微微抬著,但那不是方才站起来请战时那种昂然的抬法。
那是一种硬撑著的姿態,像一面旗杆已经裂了还在风里杵著。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战术。
绕开漏斗地形,分流包抄,用机动性拖垮那些不能移动的铁疙瘩。
这些战术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在他脑子里跑通了,但每一次跑到最后,都会撞上同一堵墙。
那三万铁骑。
他不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箭矢如何抵挡,不知道他们的鎧甲怎么破开。
他只知道黑甲卫一个百人队围攻五个落马的,冲了三轮死了四十多人,五个人一个没倒。
如果正面撞上,十五万骑能不能吃掉三万?
他不知道。
而“不知道”这三个字从来不该出现在一个带兵之人的脑子里。
这意味著他连自己手下会死多少人都算不出来。
这意味著他没把握贏,甚至没把握活著回来。
而他死去不要紧,最后的十五万精锐若是没了,匈奴就彻底万劫不復了。
头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追问。
不必追问。
左贤王眼睛里那团火已经虚弱下去了,那火苗被什么东西笼住了,闷在眼眶里,烧不出去。
他刚才说出口的那些话。
集结十五万,趁秦军立足未稳打回去,用秦军的血洗回脸面。
每一个字都还在帐中的空气里悬著,但他没有站起来重新把话接过去。
他知道大单于说得对。
二十万已经没了,各部落再掏一次家底,拢共就剩这十五万。
打贏了,草原还是衰弱了,而秦国还有其他的军队。
打输了,匈奴就没有下一次了。
他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能带兵,能布阵,能在战场上把一支溃散的左翼重新捏成一把刀,但他握不住一个部落的命数。
他攥紧的拳头鬆开了,指节在膝上搁平。
“那就先探。”
左贤王说。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他没有说“那就和”,他说的是“那就先探”。
这是他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余地。
头曼点了点头,没有戳破这层余地。
伯德没有说话。
方才说“我接受不了议和”的时候,那股从心底往上顶的火在指头上颤,现在火还在,只是被理智压成了闷烧的炭。
他说他接受不了议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墨突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墨突还不是左大將,伯德也不是大单于旁边的近臣,两个人骑著马追东胡人的商队,追了两天两夜,抢回来三百头羊和不少东西。
墨突哈哈大笑把羊分给沿途遇到的散户,剩下的东西和羊都给了他。
其中就有那枚白玉羊距骨。
后来墨突成了左大將,伯德成了议事帐里的人,两个人不再一起骑马抢商队了。
但每次伯德看到墨突从战场上回来,鎧甲上溅满別人的血,魁梧的身躯一晃一晃走来,如一座小山,远远冲他挥手,他就觉得有墨突在,草原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他们。
现在墨突的鎧甲不知道在哪片草地上被马蹄踩成了碎片。
他的黑甲卫也被打碎了脊梁骨……
伯德猛的把羊距骨攥在手心里,说另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但比方才更有力。
他说先派使团去探虚实的决定他不反对,但他必须去东胡。
哪怕东胡残余只剩下几百人,哪怕联络不上余部,至少他能在那边布几条眼线,或许能多得到一些情报,其中就有敌人的弱点。
头曼应允了。
伯德將那枚羊距骨收回怀中,贴胸放好。
头曼看向了王帐的一角。
“伊屠。”
帐中末席,一个头髮灰白但脊背笔直的身影站了起来。
骨都侯伊屠,右温禺鞮王帐下,经手过与东胡的边界谈判、处理过月氏人来討草场的纠纷。
他没有速律那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身上只有一股乾燥的、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皮袍的气味。
他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压得很深,但那双眼睛是稳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也不咄咄逼人。
“你带使团去秦军营地,见秦军主將。”
头曼说,“三件事。
第一,確认墨突的生死,如果活著,我们可以付出足够的代价把他带回来。”
头曼看著伊屠的眼睛,多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探清秦军的下一步。
他们是要继续往北推,吞食我们的领地,还是想直接掀翻我们的王庭。
如果他们要奔著王庭来,你试著从蒙武的话里摸出一个时间。”
他顿了顿,“第三,如果秦军愿意谈,试探对方的条件。
他们要什么。
牛羊,草场,臣服,还是別的什么。
不只是问,要看他开出条件时的態度。
条件高不可怕,可以谈,可以妥协。
条件太低,才是真正可怕的。
那意味著他们根本不打算给我们留余地。”
伊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单于,我现在就去准备。”
在伊屠离去不久后。
一名將领风尘僕僕闯入王帐。
“大单于,打探清楚了。”
“那个乌桓部的老巫,来自肯特山。”
帐中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头曼没有动,火光在他脸上跳,脸庞埋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肯特山?”
速律先开了口,“那是草原圣山,跟咱们祭天的地方隔了三日的马程。
老巫的传承是从那儿来的?”
“是。”
斥候说,“据传,很多年前,从崑崙山走出来一位仙师,在肯特山落脚,留下了一支传承。
老巫是那一支的人。”
“崑崙山。”
左贤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他没见过崑崙山,但他听过。
草原上的老人说,那座山是天地的脊樑,山上住著的神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老巫死了。”
伯德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会不会在意?”
帐中安静了一瞬。
速律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们就算在意,也不会因为这个来找王庭的麻烦。”
他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老巫是怎么死的?自己召的雷,劈了自己。”
“那些修士,有规矩。
不能对凡人出手。
谁出手谁遭天道反噬。
老巫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他的师长和同门,总不会为了给他报仇,也跑来对凡人出手,最后落个跟老巫一样的下场。”
“不一定。”
左贤王的下巴又抬起来了,但这一次抬得不像方才那样满,像是脖子上的劲还没完全松回去。
“老巫是他们的人,死在王庭的地界上,死了就死了,一声不吭?
修士也是人,也有脸面。
传出去,肯特山的人被匈奴请去帮忙,结果死在外头,山上连个屁都不放,往后还有人敢供奉他们?”
“那他们能做什么?”
速律反问,“跑来王庭杀人?
杀得越多,天罚越重。
老巫是什么修为?
咱们不懂,但听溃兵说他召雷那个阵仗,方圆几里的天都黑了,雷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他都扛不住天罚,他的师长修为再高,扛得住?”
左贤王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鼓了两下。
“咱们根本就不了解修士的世界。”
伯德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能不能对凡人出手,天罚到底多重,能不能绕过去,这些都是咱们从老巫身上猜出来的。
猜的不一定对。
但如果老巫的死真的让他们记恨上王庭,我们挡不住。
修士要杀人,不会像骑兵那样从正面衝过来,你连他们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反过来想,这条线也许能用。”
左贤王的目光扫过来,带著审视。
“怎么用?”
“他们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老巫以为有邪修,所以要去对付邪修。
现在秦军来了,大单于判断那些机关铁器不是修士的手段,是凡人造的。
但秦军里面有没有修士?
老巫出手之前,也说了『有邪修的气息』,可后来发现那些机关铁器不是法器,他的判断到底准不准?
如果秦军里面真有修士,那肯特山的人就不是帮我们对付凡人,是对付修士。
这个不在天罚的范围內。
他们可以出手。
反正不让他们去屠杀秦军普通士兵就行了。”
帐中又安静了。
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把伯德的话掂了掂。
有道理,但太远了。
现在连秦军里面到底有没有修士都不知道,谈什么请肯特山的人出手?
而且就算有修士,肯特山的人愿不愿意得罪对方,愿不愿意为了匈奴跟另一个修士势力开战?
这些都是未知数。
“太远了。”
速律说了出来,“我们现在连秦军有没有邪修都不知道,討论这些没有意义。”
头曼一直没有说话。
斥候还跪在帐中,等他示下。
“下去吧。”头曼说。
斥候起身退出帐外,帐帘落下来,把夜风挡在外面。
头曼的目光在帐中几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息。
他没有接刚才的话,没有说要不要联络肯特山,没有说那些人会不会迁怒,没有说这条线到底能不能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至於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还得看时机。
先探吧。
有了信息,才能知道要做什么。
不管是妥协,臣服,还是周旋,总得摸清楚了底细再说。
头曼突然觉得很累,他半闭著眼睛挥了挥手。
其他人静默无声的离开了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