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这会儿，怎么可能还去厉声反驳呢？辩经那就是吵架，爭得面红耳赤，最后只会互相骂傻逼。真心相爱的不可能“辩经”，不可能有什么即使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你难道没有百分之一的错嘛。

“你明白吗？”结果李淑真却希望张巡给出一个確定的答案。

“我————”张巡虽然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但看到李淑真这个模样，还是对张榕有不满的。

“事到如今，你我也是有过的。”李淑真想了很多，想起了过去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

因为张榕是嫡长子，是张巡势力的接班人。不论是张巡还是李淑真，都事实上对他多一分严厉而少一分宽容。加之二人之后又有生育，在幼年的张榕看来，张巡和李淑真就是不喜欢他，而喜欢其他的孩子。

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其实这辈子几乎都不可能改变了。如果张巡早点死，趁早死了把班交给张榕，那或许他们兄弟还能够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和睦。偏偏张巡活到五十岁了，还不去死，而张榕·张格都已长大成人，参与分享权力。

在这一刻之后，二人之间的敌对和衝突，就事实上不可挽回了。指望他们兄友弟恭，同心协力，几乎是痴心妄想。

张巡死的越晚，他们兄弟两个的斗爭就越明面化。太子这玩意儿，还真就是干得越久，错得越多。

只要当太子，就百分之百会碍皇帝的眼。

这无关乎於人性或者感情，就是纯粹的权力关係。毕竟权力从来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当年老的皇帝，清楚的看见自己的权力转移到了太子身上，那后果就不言而喻了。

以前张巡和张榕，在许多事情上，尚且能够公开说明，能够开来，摊开来，明明白白的说清楚。还有李淑真，叶李，李让等许许多多的人居中说合，转圜，调解。

即便有些磕磕绊绊，父子之间的关係也至少维持在一个和睦相处的阶段。等能够为张榕转圜，为张巡分解的人，老的老，走的走，且权力確实开始向张榕转移之后，这父子之间只能够急速降温。

“我明白了————”张巡其实知道一些，但並不完全理解。

我不给你的时候，你就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木偶，等著唄。张巡都五十了，张榕才二十四，有什么不能等的呢？

总归有一天张巡是要死的，死了之后，天下的一切都是你张榕的。

“唉————”显然张巡的语气，並没有让李淑真满意，可李淑真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且歇著吧，勿要再虑这些杂事，我真离不得你。”虽然在张榕的事情上，张巡还有些纠结，但在李淑真身上，张巡的感情就直白的多。

不能没有你！

伴隨著威权日重，帝位长久，张巡已经没有朋友了。唯一的朋友叶李去世之后，剩下的大多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存在。即便是李让，也是站在亲戚的角度上，站在国家大臣的角度上，同张巡分说、爭辩。

哪里还有三十年前，二人上山擒虎，下水捉蛟时的快活和自然。那时候才是真的心无掛碍，唯有自如。坦坦荡荡，赤诚无二。

“陛下。”却不曾想，李淑真反而转手过来，握住了张巡的腕。

“怎么了？淑真。”张巡没有起身，就贴近著李淑真的脸。

“不要废去春申，春申他无过，无过你知道嘛。”李淑真的手凭白涌出来一分气力，紧紧地握著张巡的手腕。

“————”

张巡抬起头来，看到面容迅速枯陷下去的李淑真，那眼圈和嘴唇都泛著青紫，布满血丝的眼神中，全是乞求。

“不废，绝对不废立储君。”张巡的心在一瞬间被人用重锤猛凿，整个天灵盖都要被凿开一般。

这或许是李淑真最后的请求了，张巡一定要答应。话音才落下，两行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砸在李淑真的脸颊上。

“呼————”轻轻呼出一口气，李淑真终於鬆开了张巡的手腕。

浑身震颤的张巡，整个人的恐惧和癲狂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几乎是嘶吼著冲外面大喊。让京兆所有的大夫都来，都来大內，治不好李淑真就推出去砍了。

所有人跪伏在地，没有人敢於正视已经失去理智的张巡，云集在外殿的御医大夫们更是体若筛糠。

此时此刻的张巡，还有谁能够劝慰，能够说服，能够理解呢？

没有了。

发狂了片刻之后，张巡又垂坐到李淑真的榻边。李淑真並未去世，只是气息奄奄，连胸口的起伏都变得轻微而不可察。確凿的，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程。

最后还是伯要请来了李让和张珪，教张巡先躺下，他们则是立刻去传京兆一概名医，往来诊治李淑真。另外张巡的八个儿子，十一个女儿，但凡是成年的，都传过来，轮流为李淑真侍疾。

且让张巡先镇定下来，如果不镇定下来，闹出个大小事端，真就是难以收拾咯。

被张巡直接骂回东宫的张榕，以及才回家的张格，先后进入大內。瞧见李淑真气若游丝的模样，皆哭得像是个泪人。

早年间张巡常在外征战，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在家。实际上家中的事务多由李淑真照料，几个大一些的孩子，真是李淑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算现在大了，不像以前那般亲昵，真瞧见李淑真如此怎么能不哭呢。

方才还疯癲一般大呼小叫，跑前跑后的张巡，到这会儿委顿在榻上，也是心力交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