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卯时风,堂前浪 草芥称王
这规矩与寻常排衙不同。
每月循例的排衙是只唤主官,大排衙却要闔署官吏尽数到齐,一如朝廷的大朝会与常朝之別。
新主履职,仪仗需齐整,属官按品级参謁,既是立官威、明秩序,也是彼此递上的第一道名帖。
祭仪门与拜印的环节,早在初六新老城主交接城督印时便已了结,今日只需要升堂,进行“排衙礼”。
卯正一刻,也就是清晨五点十五分,头梆响了。
这就像晨间的集合铃声,通知胥吏衙役们上堂“应卯”。
胥吏衙役们匆匆往大堂赶,脚步声踏碎了阶前的薄霜。
二堂內,杨灿静静地肃立著,玄色长袍笔直地垂在靴面上,他在等著衙役胥吏们“应卯”的消息。
胥吏衙役们进入大堂,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排列整齐后,杨灿这边便得到了消息。
於是,杨灿深吸一口气,摘下风帽和大氅,向大堂后门走去。
今天是大排衙,大堂的大门敞著,朝阳刚跃过城头,泼在两侧仪仗架上的斧鉞戈戟上,金属辉泽刺得人眼生疼。
杨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向大堂公案,旺財此时统领诸班衙役,皂色衣袍衬得队列像道铁闸。
“城主老爷到~~~”旺財的喝声刚落,满堂胥吏衙役“唰”地抱拳:“参见城督!”
这时,侧厢忽地转出一个人来,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径直往公案旁一站,倒有几分包龙图身边公孙先生的气度。
眾胥吏衙役们不禁对他多瞧了几眼,只以为他是新城主的幕客师爷,以后常要打交道的,自然要认识一下。
杨灿没有拍什么惊堂木,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升堂!”
“~~~~~~~~~,正是卯正二刻,云板被敲响了,这时代升堂坐衙,召见眾属官,是敲云板的,有別於堂鼓。
云板声清越悠扬,轻缓悠扬一些,也更有雅致的气氛。
上邽城的官吏们早已在大堂外的阶下肃立,一听云板响起,便整理衣冠,隨著堂前唱名依次入內。
杨灿站在公案后面,肃然看著一个个唱名而入的属官的脸,心头冷笑。
这几天,除了典计主簿王熙杰和市令功曹杨翼向他递过拜帖,其余人都全然不见。
李凌霄任老城主二十三年,根基果然深厚。
不过,杨灿却不相信他们全都对李凌霄忠心耿耿。
大抵是见杨灿初来乍到,採取的应对策略,又只是“忍气吞声”地求助於阀主来添补窟窿,对他起了轻鄙之意。
反正別人也没去,你不去我也不去,这样一来,就算老城主斗法失败,对他们也是法不责眾。
可要是去了,一旦老城主东山再起,那自己以后就在老城主面前就不好自处了。
他们权衡了利,才有这般做法。
“部曲督屈侯入见。”
堂前侍立的旺財高声唱名,身著半身甲的屈侯应声出列,走向大堂。
进入大堂后,屈侯向杨灿拱手为礼,目光却在公案上飘,死活不肯与杨灿对视。
因为他派去监视杨灿的两个好手,居然都被人杀死,冰冻於风雪巷中。
这时候被抬回去的那两个人,身体里的冰碴还没化透呢。
杨灿微微一笑,对他拱手还了一礼:“屈部督请入座!”
屈侯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下,再度拱手后才缓缓归座,掌心早沁出冷汗。
杨灿显然知道有人盯著他了,而要猜到是谁派的人,也並不难。
杨灿悍然杀死了盯梢者,这就是对他最严厉的警告,可他却並不清楚杨灿接下来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司户功曹何知一。”旺財又是一声唱名,身著青袍、面容清瘦的何知一掸了掸衣衫,拾阶而上。
此人掌管著上邦城的户籍田册,自然也是李凌霄用惯了的人,当属心腹无疑。
“典计主簿王熙杰。”王熙杰一提袍裾,缓缓走上大堂。
他抱拳向杨灿行礼时,二人目光一碰,杨灿向他抱拳还礼时微微頷首。
王熙杰暗暗吸了口气,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官吏们依次在唱名声中上堂,脚步声、唱喏声、拜倒时衣料的摩擦声,交织成了一幅森严的官场排衙图。
最后上堂的,是城主府控制上邽城及周围地区的最基层官吏,里正。
这些管著一村一乡的小吏,既当“官”又种地,皮肤黝黑得像浸过桐油,神情比堂上官员更肃穆几分。
杨灿的神情明显地柔和下来,温声道:“诸位半夜动身赶来,辛苦了。”
杨灿对这些半夜出发,赶来排衙的里正们慰勉了一番,这才让他们去左右第二排、第三排椅上就坐。
茶水和点心,已经被细心的青梅安排好了,就摆在他们身旁的几案上。
待所有人归位,杨灿缓缓扫视全场,声量提了提:“诸位,自今日起,本督就正式开衙理事,治理一方了。
本督初到上邽,不敢轻言革新,唯念民生”二字。
赋税当清,盗匪当除,田亩当实,此三者,便是本督接掌上邽之后的要务。”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是所有人都听得认真,他们想知道,这位新城主,到底有没有什么新章程。
杨灿一边说,目光一边巡视全场,目光与屈侯碰上时,屈侯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急忙移开了目光。
杨灿勾了勾唇角,继续讲他的施政章程。
可他越说越空泛,从“民为邦本”扯到“天道酬勤”。
长篇大论、天马行空的,全是空洞无物的废话,只听得眾人眼皮渐渐发沉。
杨灿说的口乾,这番讲演稿总算是说完了,这才欣然一笑,拱手道:“愿与诸君共勉。”
一听这话,满堂人才猛地回神,可他娘的说完了。
“城督高见!”
“新政利民!新政利民吶!”
“我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城主!”
奉承声此起彼伏,何知一的声音最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前几日闭门不出的不是他。
这些人早已將场面话练得炉火纯青,在他们看来,今日大排衙按惯例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热热闹闹敷衍完,便可散衙去也。
“好啦,大家坐,坐!”
杨灿满面春风地按了按双手,让站起来恭维的眾人落座。
“今日是首次坐堂,诸位若有政务,可儘管呈上。”
杨灿话音刚落,底下眾人便都鬆了口气。
新官头一天坐衙,能有什么政务公事?
后排几个里正已经在悄悄交换眼神了,显然是在商量一会几去哪处馆子吃碗热汤麵。
他们天不亮就从城外赶来,此刻早已飢肠轆轆。
屈侯更是长出了口气,紧绷的肩背都垮了些,眾人之中,他的压力最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灿只是按惯例一问,大家按惯例保持沉默,於是城主再说一句“无人进言便散衙”,今日“大排衙”便就此圆满落幕时,突然有人说话了。
“典计主簿王熙杰,有事务提呈城督大人!”
眾人皆是一怔,纷纷循声望去,就见典计主簿王熙杰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了大堂中间。
眾官吏看向王熙杰的目光顿时都有些不善了,这王熙杰,是要抢风头,还是要搞事情?
但王熙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他嘴角儿撇著,眼角儿耷拉著,心头早骂开了:看,看个屁啊看,老子包税的!
你们把府库腾空了,这哑巴亏杨城主只能吃了,可他这一肚子火,总得有个出处吧?
这邪火要是烧到我身上,我就得倾家荡產,全家去喝西北风!
老子快被李凌霄挤兑死的时候,你们可有人伸出过援手?
所以,这可怪不得我嘍,咱们就“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王熙杰向杨灿长揖一礼,直起身来,便往袖中一摸,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
王熙杰声音朗朗地道:“启稟城督大人,下官忝为上邽城典计主簿,兼理府库和上邽商税之徵收。
年前,阀主有令,老城主卸任在即,恰逢年节,老城主李凌霄便將府库留用於地方的钱粮,尽数做为年节之赏,赐与了官僚胥吏、全城执役与士卒。
老城主此举,虽为酬谢眾僚属多年以来的辅佐之功,奈何却因此使得府库空了。
如今正月元宵节的开销、正月底全城僚属的薪俸开销,全无著落。
下官执掌府库,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啊。
下官日夜忧心,苦思良久,方得一法。”
杨灿不动声色地道:“哦?王典计有何办法可解时下之困?”
王熙杰朗声道:“为解时下困局,城督可令诸官员、胥吏,归还全赏。
执役与兵卒,归还半赏,如此,可解上邽燃眉之急。”
王熙杰话音刚落,大堂上顿时静得能够听见堂外的风声。
从功曹、主簿、部曲督到军主、幢主、里正等一眾官员,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公案之后的杨灿。
大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以为杨城主要忍了,也认了,可是看这情形,似乎不对啊。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只等看杨灿如何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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