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渭水寒波暖,堂中冷计深 草芥称王
话音刚落,船舱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杨城主醒了?”
来人是换了一身衣衫的崔临照,月白色的锦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头髮用玉冠束起,依旧是一副男儿打扮。
可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色天然如樱,纵然是一身男装,也难掩那份清绝的气韵。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星光,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
王熙杰连忙侧身让开,语气恭敬:“城主,就是这位————公子救了您。”
说“公子”二字时,他视线在崔临照脸上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按她的男装称呼了出来。
杨灿连忙下榻,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没齿不忘。”
他这一站,宽鬆的袍子更显空荡,竟有一种稚拙的滑稽,就像刚从花果山上下来的孙猴子,第一次穿起了人的衣裳。
崔临照唇角微微一勾:“杨城主不必多礼。我与赵师是老相识,他的朋友,我自当援手。”
此人与赵鉅子相识?
杨灿心中一动,莫非她也是墨家弟子?
杨灿马上转头对王熙杰和杨翼道:“我刚刚醒来精神不济,想与赵师和这位公子聊聊,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连忙应著退出去,贴心地拉上了布帘。船舱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船外水波拍打的轻响。
杨灿刚要开口,赵楚生已抢先一步,压低声音介绍:“杨兄弟,这位姑娘是齐地墨者的鉅子,崔临照崔学士。”
“齐墨鉅子?崔学士?”杨灿颇感意外,眉梢不由一挑。
他听人对他提过这位游学至此的崔学士,但他只当是位士族夫子,那自然与他毫不相干。
却没想到,这位青州崔学士竟然是女儿身,而且是齐墨鉅子。
其实,最叫人意外的,还是她的女子身份。
至於齐墨鉅子竟是士族贵人,这倒不稀罕。
齐墨和深耕技术的秦墨、游走江湖的楚墨不同,一向走的都是上层路线,歷代鉅子都是能与诸侯卿相一起论道的人物。
崔临照微微頷首,向杨灿微微一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赵楚生钦佩地道:“杨兄,齐墨传承最是严苛,需经辩传、义传、用传”三阶段,至少耗费十二至十六年,方能出师。
崔鉅子以女子之身能扛起齐墨重任,奔走於列国诸侯之间,这份心智能力,寻常男子也及不上的。”
齐墨传承,比秦墨、楚墨都要艰难、复杂。
秦墨重技艺,楚墨重武功,齐墨是走上层路线的,传承之路也最是严谨、正规。
青州崔氏本是北方望族,以儒学传家却兼容杂学。
崔临照的父亲曾是北穆太学博士,因为触怒权贵被构陷致死,她这一房才没落下来,她也因此被上一代齐墨鉅子收为了养女。
上天似乎格外垂青於她,给了她过目不忘的天赋,为人品性又好,天资聪颖,使得老鉅子將毕生所学对她倾囊相授了。
崔临照六岁时,便进入辩传阶段,隨齐墨诸学者精研《兼爱》、《非攻》,兼修儒道,以拓宽论辩维度,最善於用民生实例拆解强权逻辑。
十四岁时,她进入义传阶段,以“游学辩士”之名开始隨老师游走於建康、
鄴城、会稽等地,以“止战重民”传播墨学,积下深厚威望。
二十一岁时,她的义父兼老师因为力阻“北穆伐陈”遭权贵毒杀,死前传位於她。
她以一场“救民与爭地敦重”的辩论,折服了齐墨眾学者,正式继承鉅子之位,如今她做这齐墨鉅子,也不过才一年光景。
但事实上从她十六岁时,就献计於恩师,为齐墨定下了移转陇上,避儒锋芒,於一隅发展,再谋东进的策略。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事实上的半个齐墨鉅子了。
“崔某此来,非为游学,事实上,正是为了赵师和杨城主而来。”
崔临照的目光落在杨灿脸上,笑容清冽如泉:“我有一策,欲与秦墨鉅子相商,杨城主不妨一同听听。”
赵楚生闻言,却摆摆手道:“不是一起听听,崔鉅子有所不知,如今秦墨诸般事务,皆有赖於杨兄弟。你有什么想法,儘管言说。”
“哦?”崔临照笑吟吟地瞟了杨灿一眼,眸中亮起兴味的光来,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既如此,你我三人,便坐而论道吧。
"
说著,崔临照便在舱中洒然坐下,阳光从舱窗上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角上,漾起了几分温暖的光晕。
陈府的小书房里,四碟小菜,一坛老酒,正悠悠散著琥珀色的酒香。
陈惟宽执壶的手稳得很,酒液顺著壶嘴注入屈侯的酒杯,激起细碎的涟漪。
屈侯早已是六七分的醉意,眼尾泛红,握著酒杯的指节却泛著白。
那不是醉后的绵软,而是压不住的愤懣。
他仰头又是一杯,酒液顺著脖颈滑进衣襟,留下深色的痕跡。
陈惟宽自己的酒杯端在手里,却迟迟未饮。
他盯著杯中晃动的酒影,像是盯著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重重地嘆出一口气。
“可惜啊,再好的酒,也解不了心头的愁。杨灿这么乱搞,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上邽人,怕是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屈侯闻言猛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片红意:“呵,何止是没有立足之地啊!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葬在哪里了。
他夺我兵权,还逼我去与那些亡命之徒搏杀,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屈督的痛,我感同身受啊。”
陈惟宽的苦笑里藏著几分阴鷙:“屈督,这杨灿就是一颗扎在咱们心口的毒瘤啊,再不將他除掉,你我都要给他殉葬了!”
屈侯眉头一锁:“是不能再拖了,我今日回去便向老城主稟报,请他拿出一个主意来。”
“李凌霄?”陈惟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屈督,你糊涂啊!
这种掉脑袋的大事,知道的人多一分,泄密的风险就增十分。
再说,就算你求他点头,他日阀主追究下来,你敢保证他不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保全他自己?”
“嗯?”屈侯猛地一怔,端著空杯的手僵在半空。
“何况,他如今就是个空架子!”陈惟宽往后靠回椅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大家敬他一声老城主”,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真要是撕破脸,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里现在一兵一卒都没有,能济得什么大事?”
屈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变幻不定。
陈惟宽见他动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愈发阴惻:“依我看,他如今唯一的用处,便是等杨灿一死,替咱们上邽扛下阀主的雷霆之怒,当个挡灾的劫灰”。”
“陈兄,你是说————”屈侯猛地抬眼,瞳孔骤缩,看向陈惟宽的目光里满是惊悸与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己掌刀!”
陈惟宽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咱们除了杨灿,再把这桩事乾乾净净地嫁祸给李凌霄!
他二人不合是满城皆知的事,谁会疑心到咱们头上?
到时候,咱们就拥立屈督你坐上城主之位,阀主为了上邦安稳,只能认下这个结果!”
屈侯惊得豁然起身:“可————可老城主牵头,好歹名正言顺。咱们连他都算计,这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啊!”
“失败了,才叫以下犯上;成功了,我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陈惟宽也猛然站起身来,面孔激动的有些扭曲。
“屈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著咱们还有一搏之力不动手,真等杨灿把刀架到脖子上,想反都没机会了!”
这话戳中了屈侯心中的要害。
这个年头可还没起什么“君君臣臣”,“下克上”的事儿很常见。
北魏的六镇之乱,就是底下人造上边人的反。
南朝的宋齐梁陈,全都是臣夺君位、以下克上。
类似“下克上”的乱世,再往后大概就是五代十国时期了。
屈侯的喉结动了动,握著拳的手,指节渐渐鬆了些。
“杨灿断咱们的財路,削咱们的权柄,早就是死敌了。”
陈惟宽趁热打铁,绕到屈侯身边,声音又软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他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等他羽翼丰满,会放过你吗?罢官夺职都是轻的!
你这些年在官场上,就没得罪过几个人?到时候墙倒眾人推,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啊!”
一见屈侯神色鬆动,陈惟宽的语气愈发恳切:“只要除掉杨灿,上邽的地方士绅都会拥立你为主。
通商的厚利、矿场的进项、地方的民赋,屈督唾手可得啊!
杨灿刻薄寡恩,本就当诛!咱们这是上顺天心,下合民意的义举。
屈督啊,难道————你就不想做城督,坐一坐那城主的位置?”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屈侯的心湖里,激起了千重巨浪。
屈侯目光闪动,良久才徐徐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可杨灿出入都带著侍卫。
大庭广眾之下我若大动干戈,必被他察觉。若带的人少,便动不了他。
他那城主府更是高墙深院,府衙里常驻上百侍卫,硬攻更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陈惟宽见他同意动手,顿时喜上眉梢:“只要屈督下定了决心,咱们总有办法的。
屈督莫急,就算一时不得其法,我可再联络三五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一同谋划————”
他刚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之上,顿时心中一动。
陈惟宽几步跨过去,在堆叠的书卷里翻找起来,忽然指尖触到一张滑腻的纸页,当即眼前一亮。
那是一张洒金描边的请束,陈惟宽捏著那张请柬的一角,在上面屈指一弹,欣然道:“屈督啊,机会,有了!”
“哦?什么机会?”屈侯连忙走了过去,急切地追问。
“这是我那族兄陈方,替索二爷转发的请柬。”
陈惟宽把请柬递给屈侯,点著纸面:“他们迎了一位青州名士来上邽做客,不日將开一场雅集之会,遍邀本地士绅作陪。”
陈惟宽看著屈侯,笑吟吟地道:“屈督啊,你道这位名士是谁?那可是天下名士崔夫子啊!”
陈惟宽信心十足地道:“杨灿如今忝为上邦城主,这般结交名士的雅会,他岂能不去?
可他去见崔夫子,总不能带著几十號侍卫耀武扬威吧?
那也未免太失礼了,这,岂不就是咱们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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