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坐而论道 草芥称王
虽然他们还守著入门的古礼,说著古老的切口,背得出一字不变的门规,可那点墨家门风,早就被世俗磨得一於二净。
道统不存,只剩空壳。
崔临照早已看出,现在秦墨真正拿主意的,实际上是杨灿。
她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我们三家虽各有侧重,终究同出一源。
我此次登门,便是想提联三墨”之议!”
“联三墨?”杨灿与赵楚生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错。”
崔临照眼中闪著光,语速都快了几分:“齐墨掌思想引导,召集楚墨中尚存忠义之心的志士负责执行,秦墨则以技艺为根基支撑。
我们三墨合一,齐墨如头脑,秦墨如躯干,楚墨如手脚,如此方能让墨家理念真正落地,而非流於空谈。”
赵楚生听得热血上涌,狠狠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好!这主意好啊!”
他兴奋地转头看向杨灿,满以为会看到同样激动的神情,却见杨灿神情十分平静,正在轻轻摇头。
“崔学士,”杨灿轻声道:“小了啊。”
“小了?什么小了?”崔临照诧异地张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翕动了几下。
“崔学士的格局,小了。”杨灿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格局小?”
崔临照又好气又好笑,这“联三墨”的念头,她在心里藏了数年,不敢对师父言,不敢对弟子说。
她清楚自己这想法太过超前,在齐墨內部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楚墨秦墨处境艰难,鉅子们多半有求变之心,她才敢冒险提出,可杨灿居然说她格局小了?
崔临照眉心微蹙,唇瓣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倒是凭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三墨联合,已是千难万难,我这格局如何就小了?”
她瞟了杨灿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杨兄莫不是担心,我想以齐墨掌控三墨?
若真是如此,你与赵鉅子尽可放心。”
她转向赵楚生,诚恳地道:“我说齐墨为首脑,绝非贪权,实因楚、秦两墨难当此任。
齐墨擅辩术、通时局,担此重任最为合適。
但我绝非独断专行之人,我们三方鉅子可设三鉅会”共掌墨门,凡遇大事,必共同商议决断。”
杨灿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崔鉅子误会了。你以为,我们秦墨是要与你爭这领袖之位么?”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舱壁上,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真要设什么三鉅会”,看似公允,实则仍是三分制衡,难成合力。
如今乱世当头,要的是令行禁止的集权,而非相互掣肘的扯皮。
待他日根基稳固,再谈共治不迟。至於现在,要么不合,要合,就得真正合—!”
杨灿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色,语气愈发从容:“何况,区区联三墨,能成什么大事?
就算儒、墨、法三显学尽数联合,我都嫌格局小了。
“”
“什么?你还想拉儒法两家联合?简直大言不惭!”
崔临照被气笑了,莹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儒家与法家如今势大如天,且与墨家学说势同水火,这可是代表著三个不同阶级诉求的学说啊。
儒家是贵族治理的学问,墨家是平民理想的寄託,法家是君主集权的工具。
儒法因为依赖的阶级相近,尚能“儒皮法骨”相融,墨家早已被排挤在外。
如今墨家自身难保,三墨联合都未必是儒法的对手,杨灿竟说三显学合一都嫌小了?
这货莫不是刚才栽在河里,脑子进水了吧?
“你看,又急。”杨灿笑吟吟地道:“坐而论道嘛,平心得静气些。”
他放缓语速:“你想的是三墨联手,我说三显学合一都嫌小,你便觉得我要让儒墨法三家合而为一?”
“难道我想的不对?”崔临照挑眉反问。
“当然不对。”
杨灿摇头道:“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过去联合人家。
人家需要跟咱们联合吗?没得拿热脸蛋儿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崔临照脸蛋儿一红,娇嗔道:“粗俗。”
杨灿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配著那松垮的衣服,更像猴儿了。
“儒以育人,奠定教化根基;法以治国,规范世道秩序;墨以兴邦,凭技术实干强民富国。
可这还不够。”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扫过两人:“农以固本,无农则民无食、国无粮。
兵以安邦,无兵则难御外侮、守护家国!
纵横以通变,乱世之中需借其术审时度势、合纵连横;
阴阳以顺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需顺天而为。”
“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杨灿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拿出了他辩论大赛二等奖获得者的风采。
“我欲杂糅百家之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以墨家技术为骨,儒家教化为肉,法家制度为筋,农家农桑为血!
再以兵、纵横、阴阳为辅,以此为天下,寻一条生路!”
余音裊裊中,杨灿盯著崔临照,缓缓道:“所以我说,区区三墨合一,小了,难道不对吗?”
崔临照惊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你凭什么能说服他们?”
“我为什么要说服他们?”
杨灿也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来自千年之后,早已跳出了这个时代固有的门户之见,可崔临照与赵楚生,显然还困在其中。
“他们合与不合,同意或不同意,重要吗?”
杨灿摊开手,语气轻鬆:“我需要什么,拿来用就是了。”
“啊?”崔临照与赵楚生齐齐愣住,茫然地看著他,像是在听天书。
“他们的学说,又不是藏在密室里的秘籍。”
杨灿笑道:“诸子百家,哪个不是恨不得天下人都信奉自己的思想?我想学,自然能学到。
学到之后,觉得有用的,便拿来用啊。
难道我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还非得先去拜入楚墨门下?
直接拔刀就行啦。”
崔临照彻底呆住了。
这位出身士族、经齐墨多年教导,一言一行都优雅得无懈可击的女子,此刻小嘴竟张成了“0”形,半天合不拢。
赵楚生的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比让他打造最复杂的“十环魔金华”还要烧脑,只能愣愣地看著杨灿。
崔临照自以为对杨灿做过细致调查,早已將他看透,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执於墨,却又不拘泥於墨,这份跳脱与大胆,远比她跳出三墨门户之见还要惊人得多。
拿来就用!
这————势必要捨弃许多本门的东西啊。
变成一个“杂家”么?
崔临照沉默了许久,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杨兄,你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她的声音轻轻发颤。
“匪夷所思?离经叛道?”
杨灿笑了,语气却愈发认真:“墨家从诞生之日起,不就是在挑战世俗的异端吗?
儒法能融合,百家为何不能?
何况,如我之前所说,农家的术、墨家的根基,早已被歷朝歷代拿去用了。”
他往前凑了凑,神色诚恳:“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这些从不是说出来的口號,是做出来的实事。
要如何做到?
就是把一切有用的都拿来,让天下富足,让百姓安乐。
到了那时,人们自然会兼爱”,战乱自然会平息,非攻”也便实现了。”
崔临照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放缓了语气:“墨子创墨家学说,是要我们用它来改善天下!
而非千方百计地让墨家”这个名號活下去,活得比別家的学说好,不要本末倒置啊。”
崔临照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明媚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杨兄,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
杨灿站起身,他觉得再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崔鉅子可以回去慢慢想,想通了,隨时来找我。”
崔临照也站了起来,心思重重。
杨灿微笑道:“如果未来的路,能有崔鉅子同行,我会很开心的。”
所以爱会转移的,对么?
赵鉅子看向杨灿的目光,顿时有些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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