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雅集暗流 草芥称王
这才走了多久,他又要扎营?
慕容渊很是无奈:“宏济呀,我可是给你爹下了军令状的。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押著你,找到独孤女郎,然后再一起去独孤家履行婚约,你再能拖,又能拖多久?”
慕容宏济见他把话说开了,便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堂兄啊,婧瑶为了不和我联姻,都逃家了,咱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强扭的瓜不甜啊。”
“甜不甜的,它解渴啊!”
慕容渊瞪起了眼睛:“再说了,就独孤女郎那模样儿,蕙心紈质、玉貌絳唇、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容若芳花妆色匀,態浓意远淑且真————”
慕容宏济唇角抽了抽:“堂兄啊,这也讲究个对仗工整、韵脚和谐吗?
慕容渊摆摆手道:“当初媒人就是这么说的,你別挑这个。
我就问你,独孤女郎哪儿不好,你为何不喜欢她?”
慕容宏济摊手道:“因为她不喜欢我呀。”
慕容渊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打紧,喜不喜欢,那不是隨时都可以变的么?
你今天和她入了洞房,明儿一早起来,她就对你死心塌地了,哥是过来人,你听我的,准没错儿。”
慕容宏济就笑:“可是她不喜欢我,所以我也就不喜欢她了呀。”
慕容渊翻了个白眼儿:“当家主母,最重要的是出身,其次是人品,再次是相貌,喜欢不喜欢的,很重要么?”
慕容宏济微笑不语。
慕容渊嘆了口气,道:“不管了,反正你爹说了,让我押你去找独孤女郎。
再一起去临洮,好好谈一谈两姓联姻之事,相信独孤家也乐於见到我们两家从此同气连枝。”
慕容宏济摸了摸大鬍子,笑吟吟地道:“此羊肥美啊,炙之妙不可言。
先以盐、酒、咸鼓、胡椒、薑末、蒜末、安息茴香去腥增香,醃製一个时辰,再以烤钎穿之,炭火炙之,肉香四溢————”
慕容渊吞了一泡口水,哼哼地道:“还说你与独孤女郎彼此不喜欢,你这炙肉的方子,还是跟她学的吧?”
慕容宏济笑道:“那你要不要吃呢?”
慕容渊想了想,问道:“独孤女郎现在是在上邽吧?”
慕容宏济道:“反正之前从独孤家传回的消息確是这么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慕容渊道:“罢了,反正今晚也赶不到上邽了,那就早早歇下。明日一早启程,可不能再耽误了,这样明晚正好赶到上邽城。”
慕容宏济哈哈大笑,吩咐隨从们道:“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这时那俊俏少年隨从正从乱石堆中策马赶回,一只几十斤重的野山羊,被他单手拎著,毫不吃力。
慕容宏济对他扬声笑道:“吴靖,把那羊收拾了,我与堂兄,今晚要大快朵颐!”
西城李凌霄府上,老城主慎之又慎地对屈侯道:“陈府雅集之会,阀主也要下凤凰山参加,这是天赐良机。
老夫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发动上邽官绅,向阀主陈情诉愿,驱逐杨灿。”
老城主说著,把一摞请柬递到屈侯手上。
——
屈侯低头一看,最上面一份,就是给丰旺里铁矿矿主陈惟宽的。
李凌霄道:“你如今四处剿匪,代老夫传送消息,相率约集最为合適。
若换作他人,频繁出入各乡绅府邸,恐会为杨灿所察觉。”
屈候把一摞请柬揣进怀里,恭敬地道:“城主大人放心,此事包在屈某身上。”
出了李凌霄的府邸,屈侯唇角便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这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借李凌霄串联之举,正好把相约起事的人,全都聚集於陈府雅集之会上。
到时候,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若李凌霄聚讼请愿、驱逐杨灿成功,我们便蛰伏不动。
如果李凌霄所谋不成功,我们就立即动手,诛杀杨灿!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李凌霄诉愿不成、狗急跳墙,屈某自可摘得乾乾净净!”
监计参军王南阳一袭青衫,如踏流云地走进李有才的府邸。
刚过內宅那座爬满青藤的月亮门,一阵香风便先於人至。
——
一个体態妖嬈的小妇人款步迎上,鬢边斜簪著一朵粉梅,花瓣嫩得能掐出水来,却不及她眉眼间的风情万种,正是潘小晚。
“表哥你做了这官之后,架子倒是越来越大,都不常登门了呢。”
她笑盈盈地开口,尾音微扬,似嗔似怨,又藏著几分熟稔的亲昵。
目光扫过王南阳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她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这位师兄哪都好,就是常年绷著一张脸,仿佛人人都欠他百八十两纹银似的。
据说这是因为他少年时钻研针灸,用自己做试验,把脸扎僵了,只是这话谁也不敢当著他的面提,真假便也成了谜。
潘小晚引著人往花厅去,身后木嬤嬤如影隨形,二人却都视若无睹,这是慕容家派来的眼线,怎么亲近的起来。
潘小晚为王南阳斟上一盏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氳了眉眼:“今日是什么风,把表哥你给吹来了?”
王南阳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只淡淡反问:“有才不在?”
“还提呢。”潘小晚无奈地嘆气,“东大执事把杨公型、杨公水车的普及当头等大事抓,有才管著於阀的工坊,刚出正月就被东执事拉去外地督办了,估摸著也快回来了。”
王南阳頷首,目光透过花厅的菱花窗望向院中,春日的柔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竟也化开几分冷硬:“本有要事与他商议,倒是不巧。”
他顿了顿,声音稍缓:“今日春光正好,不若你我到园中走走?”
这话本是閒话,偏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在商议公事。
潘小晚却早习惯了,脆生生应道:“好呀!”
此时寒意尚未褪尽,园子里却已透出勃勃生机。墙根下的蜡梅剩了几枝残萼,暗香犹存。
墙头的榆叶梅却抢先绽了满枝,粉艷艷的如云似霞。
廊下的迎春最是泼辣,明黄色的花穗顺著青砖廊柱垂下来,与灰瓦相映,像缀了一串又一串的小灯笼,亮眼得很。
二人沿著鹅卵石小径信步而行,木嬤嬤原是来督促她“尽心为慕容家效力”的,若监视日常倒显得逾矩了,因此便识趣地留在了花厅里。
行至一株早樱树下,王南阳忽然驻足,侧身看向潘小晚,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凝实,神情也添了几分肃然。
他素来严肃,单看神情辨不出轻重,唯有此时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抹郑重。
“小晚,你可知,杨灿实为墨家弟子?”
“什么?”
潘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惊得下意识拔高了声音。
她猛地收声,警惕地扫过四周的花木,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兄莫开玩笑!杨城主就是个寻常人,怎么会是————墨家弟子?”
话是这么说,她的心跳却骤然急促起来。
她暗恋杨灿久矣,明知自己年长他几岁,又身负著巫门使命,自从木嬤嬤来了以后,更是因为怕牵累他,硬生生地把这情情压在了心底。
她一直以为,杨灿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恰逢其会的过客,是她连靠近都不敢的“普通人”。
可王南阳此时这番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心神俱震。
“我已通过秘线查证,绝无差错。”王南阳的语气斩钉截铁,潘小晚的呼吸不由一滯。
“杨灿是墨家弟子————”她喃喃重复,巫门传承的零碎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巫门与墨家,本就系出同源,皆是商周王官之法的遗存,根脉都在巫祝之属。
先秦时的巫家,不止习练巫术,更掌控著天文、历法、医学等秘学,精於器物製造。
那些用於观测星象、疗愈沉疴,乃至祭祀祝祷的神秘道具,皆出自巫家之手。
墨家的源头,正是“清庙之守”,也就是掌管祭祀礼仪的巫祝,《吕氏春秋》中便有记载,墨子曾系统研习过郊庙祭祀的典章制度。
巫家核心的“天人感应”理念,到了墨家手中,便演化成“天志”“明鬼”的学说。
墨家借鬼神赏罚规范秩序的思路,本质上就是巫家以鬼神威慑世人的思维延续,只是更添了几分学术化的改造。
后来巫祝学术分科了,巫门渐渐专注於巫医之术,兼习天文和占卜,偏向於精神和医疗领域。
墨家则成了兼具思想与实践的治世学派,除了“兼爱非攻”的主张,更以精巧的器械製造和严谨的逻辑学闻名天下。
这便如剑宗与气宗的分野,只不过他们从未视彼此为异端,反倒隱性共享著巫史传统的內核,相安无事地传承至今。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墨家早已没落,巫门更是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邪”,潘小晚从未想过,自己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竟有这样深的渊源。
“我已將此事稟报巫咸大人。”王南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依旧是那副肃然模样。
“巫咸大人说,墨巫本同源,如今两家处境都很艰难。杨灿年纪轻轻便已是一城之主,权重一方,前程不可限量。我巫门若能与之交好,將来再遭迫害时,或许能够得他的庇佑。”
王南阳往四周扫了一眼,脚下缓缓移动,声音压得更低:“慕容家的当代家主,远不如老家主宽厚,如今已渐有將我巫门视作奴僕的趋势。
巫咸大人的意思是,防患於未然,需为巫门多备一条退路。”
潘小晚心头一喜,快步追上去,眼中亮闪闪的:“所以我们要找杨灿,与他————”
“不可操之过急。”
王南阳打断了她:“我巫门手段素来被世人视作妖邪,墨家虽与我们同源,杨灿对我巫门究竟持何態度,尚未可知。”
他沉吟片刻,理清了思路:“巫咸大人的安排是,我继续以部下身份留在他身边,尽心为他效力。
而你,可借李有才的关係,加强与杨府的往来。你若直接与他打交道恐不方便,那不妨就从他夫人处著手。”
潘小晚吸了吸鼻子,心底悄悄翻涌著雀跃:什么从夫人处著手啊,若真要接近他,我直接上啊!
先前碍於身份与顾虑,她硬生生地斩断了所有念想,如今既能奉师命行事,又能名正言顺地靠近他,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对了,不日索二將在陈府设雅集,遍邀上邽官吏士绅。”
王南阳补充道,“若李有才能及时回来,你便与他同去。杨灿想必会携夫人出席,正是你们建立联繫的好时机。”
“好,我知道了。”潘小晚强压著心底的欢喜,努力维持著镇定。
可她的脸颊上已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就如早樱树上初绽的粉白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