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放下酒杯，重新坐下，看著桌上那几碟小菜，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咱有时候会想，要是咱爹娘还在，看到现在这光景，不知道该多高兴……”

“咱小时候，饿得啃树皮，爹娘把最后一把粮食留给了咱，自己活活饿死了。”

“咱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饭。”

“现在，这个愿望，標儿替咱实现了。”

李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知道老朱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能听他说一说心里的话。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廊下，喝了一下午的酒。

从午后喝到夕阳西斜，又从夕阳西斜喝到暮色降临。

桌上的菜添了又撤，撤了又添，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到最后，徐达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李善长趴在了桌上，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像是某个遥远的诗句。

汤和倒是还勉强清醒著，但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老朱……明儿……明儿还喝不？”

老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暮色四合，院里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还紧紧地攥著，像是握住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喝……明天接著喝……”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歪著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皇帝的时候，这几个老兄弟对他都有惧怕，这是皇权，而且老朱也不只是他们的老兄弟，更是皇帝，肩挑亿万黎民！

但是，自从当了太上皇之后，这几个老兄弟之间的关係，倒是更加融洽了，在自己面前也什么都敢说了，老朱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好的，颇有种以前还没定鼎天下，在义军军营里的感觉。

这人啊，年纪大了，就喜欢回忆以前年轻时候的事！

马太后从屋里走出来，看著院子里这四个醉醺醺的老头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摇了摇头，吩咐太监们小心地把人扶到客房去休息，又拿了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老朱身上，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洒下来，把老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嘴角依然带著笑意，眼角那几条深深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已经被时间抚平的沟壑。

马太后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他鬢角的一缕白髮，低声道：“老头子，你这辈子，值了。”

……

第二天一早，老朱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榻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被，枕边放著一杯温热的醒酒茶，茶碟下压著一张纸条，上面是马太后的字跡：“喝多了伤身，记得把茶喝了。”

他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苦涩中带著一丝回甘，像极了这些年走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