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威震天下 秣马残唐
豫章节度使府,西花厅。
窗外的雪停了,但寒气却更重。
厅內四角摆著四个巨大的鎏金兽首炭盆,烧的是无烟的瑞炭,將屋內的温度烘得如暖春一般。
刘靖与青阳散人相对而坐。
红泥小火炉上,一壶紫笋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茶香混杂著淡淡的龙脑香,瀰漫在空气中。
但这並非一场閒適的品茗。
两人中间的紫檀大案上,並未摆放棋盘,而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绘在羊皮上的舆图。
不同於寻常的军事地图,这张图上用硃砂、石青、藤黄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贯穿江南诸道的商路、盐道与商旅通衢。
“主公请看。”
青阳散人手中摺扇轻点,指向图中央那一团刺眼的硃砂红——那是湖南马殷的地盘。
“世人皆道马殷强,强在他的『天策府』猛將如云,强在他的『土兵』悍不畏死。但在贫道看来,马殷真正的命门,不在兵,而在商。”
刘靖目光微凝,顺著摺扇的指向看去。
“马殷行『上奉天子』之策,甚至不惜铸造铅铁劣钱在境內流通,看似是为了敛財,实则是为了垄断。”
青阳散人声音低沉,透著股洞悉世事的精明。
“他用劣钱逼得湖南商贾只能依附官府,再通过向中原输送茶叶、布帛换取铜钱和战马。他的兵,是靠这一条条商路养著的。”
“先生的意思是,断他的財路?”
刘靖若有所思。
“不仅是断,更是『分』。”
青阳散人冷笑一声,手中的摺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连接了荆南、虔州与岭南,“所谓的五方攻楚,若只谈义理,那是书生之见;若只谈地盘,那是军阀之爭。唯有谈『利』,这联盟才真的是铁板一块。”
他指尖一点,落在了荆南的位置——那里是高季兴的地盘。
“高季兴此人,乃是家奴出身,最是贪婪无度,也就是个守户之犬。主公若想让他出兵,不需许诺城池,只需许诺他『榷茶之利』。”
“榷茶?”
“正是。告诉高季兴,一旦攻破湖南,刘帅愿將赣茶经长江入蜀、入梁的独市之权,分他三成。只要他出兵截断马殷北上的粮道,这滚滚而来的银子,就够他把荆州城墙饰以金玉了。”
刘靖抚掌:“妙。高赖子贪財,这块肉,他松不开嘴。”
青阳散人摺扇再移,落在了赣南的虔州——卢光稠的地盘。
“卢光稠虽是一方豪强,但他老了,只想守成。他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没命。岭南刘隱对他虎视眈眈,他急需一个靠山。”
“主公可修书一封,不谈利,只谈『保』。许诺与他结为儿女亲家,签订『攻守同盟』。若有难,必相救。这一纸千金诺,比万金更重。”
最后,青阳散人的扇子落在了最南端的岭南——刘隱。
“至於刘隱,他与马殷是死仇,不需咱们多劝。但主公需给他开一道门。”
青阳散人目光灼灼,“岭南多象牙、犀角、香料,却苦於北上无路。”
“主公只需许诺,战后开放赣江水道,设『市舶务』,准许岭南奇珍免其征算。如此一来,刘隱为了打通这条通財之路,必会像疯狗一样咬住马殷的大腿。”
刘靖看著地图上被几条利网死死锁住的湖南,眼中精光爆射。
“先生之谋,真乃鬼神之机。”
刘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这一局,咱们不仅是要马殷的地盘,更是要再造这江南的商道格局。届时,豫章便不仅仅是治所,更是天下的財货枢纽!”
“主公英明。”
青阳散人微微一笑,將那杯热茶饮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这利益的诱饵一旦撒出去,比十万大军更管用。”
豫章城外,十里长亭。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草与残雪。
四匹神骏的快马早已备好,马鼻中喷著白气,不安地刨动著冻土。
四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使者,正背对著夕阳,向刘靖行大礼辞行。
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著些许书卷气,显然是科举中脱颖而出的寒门士子。
但在他们的眼神深处,却燃烧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在这乱世,弱邦无辞。
出使,往往意味著九死一生。
可能是被扣押为人质,可能是被斩首祭旗,甚至可能死於路途的瘴气与匪患。
但他们没得选。
对於他们而言,这是一条通往青云的捷径,也是唯一的路。
站在最左侧的,是即將前往岭南的使者,名叫张寒。
他身形瘦削,看似弱不禁风,但腰间却別著一把尚未开刃的横刀,那是节帅亲赐的。
“张寒。”
刘靖亲自斟满一碗浊酒,递到他面前。
“岭南路远,且刘隱此人性格暴戾,这一去,凶险万分。”
“节帅放心。”
张寒接过酒碗,双手微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学生出身贫寒,若无节帅提拔,此刻不过是乡间的一介穷酸。今蒙国士之遇,必以国士报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毅:“学生此去,不带金银,只带节帅给的那张『通商令』。若刘隱肯盟,学生便带回他的国书;若他不肯,或是想要学生的项上人头……”
张寒仰头,將烈酒一饮而尽,隨手將瓷碗摔碎在碎石地上。
“那便请节帅,明年今日,在赣江边为学生酹一杯酒!”
“好!”
刘靖动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若回不来,你家中的老母,本帅养之;你若回来,本帅保你荣华富贵!”
“谢节帅!”
其余三名使者亦是神色肃穆,纷纷摔碗明志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四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的雪原。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刘靖站在长亭外,久久未动。
他看著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更大了,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这一去,不知几人能回,但这江南的天,註定要变了。
北方,潼关。
作为关中的东大门,潼关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此刻,这座雄关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城下,黑压压的大军铺陈开来,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数万名身披重甲的步兵列成了巨大的方阵。
他们身穿两层精锻的“铁林重鎧”,头戴铁胄,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手中的长刀与陌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没有战鼓擂动,没有吶喊助威,甚至连战马的嘶鸣声都听不到。
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静静地佇立在寒风中。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守城的岐军感到恐惧。
那是对暴力的绝对自信,是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中军大旗下,杨师厚一身玄铁重鎧,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
他没有像寻常將领那样在阵前耀武扬威,只是冷冷地注视著潼关城头那些慌乱的身影,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进。”
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令旗,只说了一个字。
“轰!轰!轰!”
大地开始颤抖。
前排的一千名重甲步兵开始推进。
他们没有奔跑,而是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一个鼓点上。
那种沉闷的脚步声,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压得人心臟都要爆裂。
“放箭!快放箭!”
城头的岐军將领嘶吼著。
漫天的箭雨如飞蝗般落下,叮叮噹噹砸在厚重的铁甲上,火星四溅。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中箭的士兵,只要没被射中面门或咽喉,就像没事人一样,伸手拔掉掛在甲片上的箭杆,虽有闷哼声传出,但方阵推进的速度未减分毫。
偶尔有倒下的,后排的士兵会立刻跨过他的身体——甚至是踩著还没断气的战友的身体,迅速补上缺口,方阵的正面始终如同一堵平滑的铁墙。
这种非人的纪律性,直接击溃了岐军的心理防线。
当蒙著生牛皮的衝车撞开城门的那一刻,屠杀开始了。
士兵涌入瓮城。
他们手中的陌刀挥舞起来,带起一片片血雨腥风。
岐军的轻甲在长刀面前如同纸糊,连人带兵器被劈成两半。
杨师厚骑马缓缓入城。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断肢,血水顺著排水沟流淌,在低洼处匯聚成红色的冰凌。
他没有看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也没有理会路边紧闭门窗后百姓惊恐的眼神。他径直来到府库前,用马鞭指了指大门。
“封存。”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
“没有本帅的將令,谁敢私动分毫,斩!待点清数目,全军按功行赏,绝不亏待弟兄们。”
这才是他能驾驭这群野兽的秘诀。
用绝对的权威和最丰厚的赏赐,把他们餵饱,然后再让他们去咬人。
此时,几名亲兵押著一个披头散髮的人走了过来。
那是刘知俊的弟弟,刘知浣。
他在城破之时试图化妆逃跑,却被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游骑截获。
“杨师厚!你不得好死!”
刘知浣虽然被绑,却依然破口大骂:“我兄长定会为我报仇!”
杨师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奉公行事。
“拖到阵前,斩了。”
他淡淡地吩咐道,仿佛在说杀一只鸡,
“把头颅传阅九边。告诉那些墙头草,背叛大梁者,虽远必诛,虽亲必杀。”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杨师厚看都没再看一眼,调转马头,看向西面长安的方向。
那里,还有更大的功勋在等著他,也有更深的猜忌在等著他。
但他不在乎,只要他手中的军队还在,他就是这乱世中谁也不敢惹的活阎王。
同州以西,秦岭古道。
鹅毛大雪如同撕碎的柳絮,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將天地间染成一片惨白。
狂风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连战马都冻得瑟瑟发抖,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一支残破的队伍正在这风雪中艰难跋涉。
没有旌旗,没有鼓號,只有压抑的马蹄声和妇孺低低的啜泣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原同州节度使、大梁名將刘知俊。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镇守一方的威风。
头上那顶象徵身份的兜鍪歪斜著,花白的头髮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突然,他猛地勒住韁绳,战马长嘶一声,停在了风雪中。
“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