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姓刘的没一个好东西 秣马残唐
数日后,隨著刘靖进驻豫章。
数骑快马从北城门呼啸而出。
满载著盖有寧国军印信的文牒,奔向南方更深处的藩镇。
最先接到信使的,是虔州刺史卢光稠。
在这赣南一隅,卢光稠虽自立一方,却始终如履薄冰。
此时的刺史府大堂內,他正与姑表兄兼谋士谭全播对坐。
谭全播此人神色內敛。
是当年陪著卢光稠一刀一枪拼出基业的元勛。
两人名虽主臣,情实手足。
“兄弟之盟?同患难,共进退?”
卢光稠听完使节宣读的辞令,看著案几上那份厚礼,眼中满是喜色。
他拍案道:“刘靖如今据江西大部,兵精粮足。”
“他若肯结盟,我虔州南面再无后顾之忧矣!本使这就答应他……”
话未说完。
却见一旁的谭全播端起茶甌。
指尖微微摩挲杯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卢光稠心头一凛,立即改口。
换上一副官场老手的笑脸,对著使节道:“刘节帅盛情,本使心领神会。”
“只是盟誓大典需斋戒沐浴,以告天地。贵使且去馆驛暂歇,容本使择个黄道吉日。”
送走使节后,卢光稠急吼吼地屏退左右。
独留谭全播一人於厅中。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连绵的春雨如细密的牛毛般打在刺史府的琉璃瓦上。
顺著滴水檐匯聚成线,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闷而粘稠的声响。
虔州刺史府內,並未如刘靖那般崇尚军旅的简朴。
反而处处透著一股子特有的奢靡与颓废。
四角的青铜兽首香炉中,燃著价比黄金的龙脑香。
然而,这平日里最能安神醒脑的昂贵香料,此刻在那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却化不开。
鬱结成一团浓重的白雾,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
卢光稠像是一瞬间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那张铺著白虎皮的交椅上。
他隨手將那份盖著寧国军大印的结盟文书,扔在案几上。
文书上,刘靖那力透纸背的字跡,刺得他眼角直跳。
“二哥,方才为何拦我?”
卢光稠看向谭全播,眼中满是不解。
“刘靖如今势大,兵强马壮。他占据江西大部,风头无两。”
“他肯主动与咱们结盟,那是咱们的护身符,乃是好事一件,有何不妥?”
谭全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反问道:
“使君不妨细想。”
“既然刘靖势大,麾下寧国军驍勇善战,他为何偏偏要与咱们这偏安一隅的刺史结盟?”
“嘶!”
卢光稠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的喜色渐渐褪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啊……”
他疑惑地在大堂內踱步:“他如今要人有人,要地有地,为何突然要放低身段与我结盟?”
“这著实奇怪。”
谭全播放下茶盏,走到那幅縑帛图志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虔州的位置上:
“不奇怪,因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咱们虔州虽小,却扼守著大庾岭的梅关古道!这是沟通江淮与岭南的唯一咽喉!”
“刘靖此人,野心极大,绝非池中之物。”
“他此番遣使前来,带著厚礼欲与刺史结盟,绝不是为了交朋友。”
谭全播的手指顺著地图向西一划,语气森寒:
“只怕……他是打算对武安军的马殷动手了!”
“马殷?!”
卢光稠嚇了一跳,猛地停住脚步。
这个名字,在南方诸侯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须知,纵观整个南方藩镇。
当属盘踞江淮之地的杨吴最为强盛。
其次,便是两浙的钱鏐,以及雄踞湖南的马殷!
钟传、钟匡时父子是软柿子,一捏就碎。
但马殷可绝对不是!
那老贼以木匠出身起家,如今却手握十万虎狼之师。
其中最精锐的三万“蔡州老卒”,更是当初跟著魔头孙儒一路吃人肉活下来的百战恶鬼!
这些年,马殷虽然没有举国而出的大动作。
但边境上的小摩擦却一直不断,其吞併江西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几乎是凭藉一己之力,硬生生压著岭南的刘隱、荆州的雷彦恭两方势力打。
时不时,还能抽空甩荆南高季兴几巴掌。
短暂的失神后。
卢光稠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
“二哥,这说不通啊。”
“刘靖新得江西之地,百废待兴,立足未稳。”
“而马殷却是一块咬崩牙的硬骨头。”
“刘靖再狂妄,怎会轻易对马殷动手?”
谭全播嘆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使君,你太小看刘靖了。”
“他此番出兵洪州,满打满算,其实只打了一场硬仗。”
“他麾下的寧国军兵卒,並无多少损伤。”
“反倒是因为这一仗,先后收服了秦裴、刘楚两员虎將。”
“又兵不血刃地得了镇南军与彭玕麾下的数万大军。”
“如今他的实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这里,谭全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更可怕的是,钟传经营了这么多年江西,攒下的钱粮、网罗的人才。”
“如今,全被刘靖轻轻鬆鬆摘了桃子!”
闻言,卢光稠面露恍然。
但旋即,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二哥,越是如此,咱们越要抱紧他的大腿与他结盟啊!”
“方才为何还要阻我?”
谭全播苦笑著摇了摇头:
“使君,这世上岂有白得的好处?”
“一旦这盟约签了,刘靖攻打马殷时,必然会拿著盟书,要求刺史出兵助阵。”
“届时,这兵,你是出,还是不出?”
谭全播竖起一根手指,声音转冷:
“不出,便是背弃盟约。”
“刘靖正愁没有藉口,他大可藉此作伐,名正言顺地挥师南下,趁势吞併咱们虔州。”
紧接著,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若出兵,马殷又岂是好相与的?”
“他麾下那群吃人军残暴悍勇,咱们虔州的兵对上他们,哪怕侥倖贏了,也必然损失惨重。”
“一旦咱们元气大伤,虔州,迟早还是刘靖的囊中之物!”
听完谭全播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
卢光稠只觉后背发凉。
他猛地一拍大腿,暗骂一声:“姓刘的果然就没一个好东西!”
“南边岭南那个刘隱,祖上明明是上蔡的商贾流民,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偽造族谱自称彭城刘氏、汉室宗亲!”
“整日里像条闻著血腥味的恶狗,盯著咱们大庾岭的商道,恨不得把咱们生吞了!”
“当年西边湖南那个刘建锋,带著孙儒那帮吃人的蔡州残兵南下,所过之处白骨露野,简直是人间太岁!”
“如今北边又冒出个刘靖!”
“年纪轻轻,这心肠比那两个老贼还要黑!这结盟分明就是个套!”
卢光稠咬紧牙关,狠声道:“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拒绝结盟,把他使节赶出去!”
“不可!”
谭全播正色道,立刻出言打断。
“刘靖此举,显然是在玩『远交近攻』的把戏。”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不仅派了人来咱们这儿,定然也往岭南等地派遣了使节。”
谭全播指著地图南端,那是当年他曾浴血奋战过的地方:
“使君莫忘了,天祐六年,岭南刘隱发兵数万,越过大庾岭压境咱们虔州。”
“当年若非我率军设伏,大破其阵,这虔州城早就易主了!”
“刘隱对咱们可是恨之入骨,只是因畏惧马殷在侧,才无奈罢兵。”
“若刺史今日拒绝结盟,难保刘靖不会转头去联合刘隱。”
“到时候,一南一北,两家同时出兵夹击。”
“虔州危矣!”
卢光稠彻底麻爪了。
他一屁股跌坐回交椅上,愁闷地抓著头髮:“这也不行,那也不成!”
“二哥,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没法子。
卢光稠在一眾南方藩镇中,势力本就是最弱的。
仅占一州之地,完全是处於夹缝中求生存。
偏偏虔州的地形,又不如歙州那般群山环绕、易守难攻。
之前钟传、钟匡时父子在时,他们实力平庸。
卢光稠还能凭藉老辣的手段左右逢源,勉强立足。
可如今,江西变了天。
主人换成了刘靖这头野心勃勃、算无遗策的猛虎。
再想玩左右逢源那一套,怕是难如登天了。
谭全播看著愁容满面的表弟,长长地嘆了口气:“为今之计,要么与刘靖结盟,要么彻底归附马殷。”
“別无他选。”
“但不管作何抉择,对刺史、对咱们虔州而言,皆是如履薄冰的险著。”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卢光稠阴沉著脸,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谭全播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决断,提议道:“使君,吾观马殷此人,虽有悍勇之军,但论谋略格局,绝非刘靖对手。”
“不如……刺史先答应与刘靖结盟。”
“咱们先稳住他,保住眼前的平安。”
“至於日后出兵与否,咱们再见机而作!”
卢光稠闻言,眼中挣扎良久。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岭南南海(广州)。
与中原的春寒料峭、风雪未歇不同。
此时的岭南,已是暑气初显。
城外,漫山遍野的芭蕉叶在带著咸腥味的海风中哗哗作响。
宽大的叶片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珠江入海口处,原本该是千帆竞发、万国来朝的繁华景象。
如今却透著一股死水般的沉寂。
江面上,停泊著数十艘巨大的海鶻船与来自波斯、大食的商船。
那些深目高鼻、头缠白布的胡商,以及肤色如墨的崑崙奴。
正无精打采地瘫坐在甲板上,望著北方的天空唉声嘆气。
船底的海蠣子已经爬满了吃水线,昭示著它们被困此地已久。
“哐当!”
一个沉重的麻袋从跳板上滑落。
重重地砸在泥泞的栈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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