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4章 烂透了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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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偏远的乡野间,则由基层宣教官敲锣打鼓,通过口述向不识字的农户灌输新政。

说白了,就四个字——舆论掌控!

掌握了这能杀人诛心的话语权。

哪怕刘靖把洪州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里,他依旧是为国为民、天降甘霖的好节帅。

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全都是罪大恶极的死有余辜之徒!

这段时间。

林婉与刘靖的感情急速升温。

没有了崔鶯鶯等正室在侧,洪州城內少了许多束缚。

她时常打著公文匯总、匯报舆情的幌子,出入节度使府。

在那深幽的后堂內。

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

对此。

节度府与其属下部堂的官员们。

不仅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实属正常。

因为早在歙州之时,官场与坊间便流传著林婉是刘节帅私藏在外的红顏。

否则,区区一介柔弱女流。

又岂会被授予这执掌耳目的进奏院院长重任?

哪怕后来。

进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经营下愈发出色。

报纸那杀人诛心的威力,令整个江西士林胆寒。

可那些官员们心中顽固的偏见並未改变。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刘靖在背后运作乾坤,而林院长。

只是被推到前台,替节帅遮风挡雨的一双纤纤素手。

在这个男尊女卑、武夫横行的时代,女子掌权,不可避免地会被冠以轻蔑与揣测。

以前在歙州,林婉那般傲骨清高,还曾为此流言而鬱闷。

可如今。

她却反而有些感激这些风言风语了。

因为这些香艷的流言,成了最好的掩护。

能让她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里,正大光明地出入节度府,与情郎私会。

此刻。

节度府,內院书房內。

檀香裊裊,却遮不住白日里那一刀劈出的血腥气。

书房內的气氛透著几分独有的曖昧。

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林婉正被刘靖霸道地揽在怀中。

她一边忍受刘靖在胸前作怪的大手,一边用清冽的声调说著公务:“进奏院在洪州各县的网络与节点都已铺设完毕。”

“如今正在往袁州、吉州拓展,最迟到三月份,便可铺设完毕。”

“当天的报纸,在一日之间输送至江西全境……”

网络、节点这些新潮词语。

都是在之前的交谈中从刘靖口中听说。

她本身就聪慧无比,在理解了这些词汇的意思后,立即活学活用。

听完林婉的匯报,刘靖说道:“人才培养也不要落下。”

“眼下部门人多些,臃肿些,没关係,了不起多发些俸禄。”

“等到拿下湖南,进奏院要立即跟进。”

“相比起刀枪,舆论同样重要。”

林婉应道:“我省得。”

“江西乃文匯之地,文道昌盛,这些时日院里招揽了不少人,正在慢慢教授他们。”

听完匯报,刘靖满意地將下巴搁在她带著兰花香的颈窝里:“干得漂亮。等到开春拿下湖南马殷,你的进奏院要立刻跟进。这杀人不见血的舆论,与刀枪同等重要。”

不得不说,江西这颗桃子是真甜。

钟传经营了二十余年,有钱有粮有文人。

可惜却全都为刘靖做了嫁衣。

回想当年黄巢之乱,中原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唯独钟传坐镇的镇南军,成了一片血海中难得的避风港。

在农桑上,他轻徭薄赋,大兴水利。

硬生生將环鄱阳湖一带的荒滩,开垦成了能岁入百万石税粮的天府之国。

各地常平仓里的粮食,堆得连最底下的陈米都发了黑。

在商贾上,他打通了连接江淮与岭南的商道。

浮梁的茶、景德的瓷、铅山的铜钱。

化作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源源不断地驶出章江码头。

让洪州府库里的铜钱,多得连穿钱的麻绳都朽断了。

而在文教上,更是这乱世中的一枝独秀。

中原衣冠南渡,不知有多少世家名士、大儒才子逃难至此。

钟传礼贤下士,广修书院,庇护清流。

让这偏安一隅的江右之地,文风鼎盛,人才济济,號称“江南斯文正印”。

有钱,便能打造最锋利的甲冑陌刀。

有粮,便能供养十几万敢战的脱產悍卒。

有文人,便有了能替主公理清帐目、牧守一方的文官基石。

钟传耗尽大半生心血。

在这乱世中一点一滴攒下的这份足以逐鹿天下的厚实家底。

到头来,连同那堆积如山的財富与底蕴,全都没费吹灰之力。

完完整整地掉进了刘靖的口袋。

化作了寧国军这台庞大战爭机器席捲江南的无尽养料。

刘靖说著,拍了拍她满月般的臀儿:“进奏院在你手里,我放心。”

林婉轻呼一声,脸颊泛起诱人的红晕。

事实上。

两人这段时间虽时常在这书房內腻歪亲热。

但也就止步於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刘靖並未真正要了林婉的身子。

他打算等挑个吉日,將林婉正式娶过门后,再行敦伦大礼。

这並非什么欲擒故纵的风月手段。

而是出自底线之上的尊重。

毕竟。

凭著林婉如今对他的那份死心塌地。

刘靖若真想要在这书房里办了她,林婉又岂会拒绝?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

对於刘靖这份克制与尊重,林婉心中才愈发十分感动。

她顺势靠在刘靖宽阔的胸膛上,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沉默片刻,刘靖把玩著她的手指,轻声说道:“再有月余,幼娘她们的车队便到洪州了。”

“等她们安顿下来,我亲自与她们说明。”

“然后……挑个好日子,迎你过门。”

没成想,林婉身子却微微一僵。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其实这样挺好,我不在乎名分。”

她毕竟曾是崔鶯鶯和崔蓉蓉名义上的嫂嫂。

如今崔家姐妹共侍一夫,在士林中已经惹来非议。

若是节帅再把她这个“嫂嫂”也一併收入后宫。

那成什么样了?

免不了要被外头那些清流冠上一个“罔顾人伦、贪花好色”的腌臢名头。

刘靖看著她委曲求全的模样。

微微一笑,霸道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知你是为我著想,但我不想委屈你。”

“外头那些酸儒的些许聒噪之音,算不得什么。”

“如今这个吃人的乱世,相比起北边朱温那些禽兽不如的国主……”

“本帅这点风流韵事,简直都已经算是圣人了。”

圣人。

有些时候,可不是什么好词。

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之交。

不管是作为上位者,还是做臣子,皆是如此。

一个人如果连对美色、对財物都没有丝毫感情与欲望。

更遑论对人呢?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是绝不可深交的。

他的声音透著令人心惊的帝王心术:“不管是做上位者还是臣子,皆是如此。”

“一个人若是连七情六慾都没有,像个泥塑木雕,他麾下的骄兵悍將谁还敢死心塌地跟著他?”

“所以,我不仅要娶你,还要大张旗鼓地娶你!”

“我要让全天下將士都知道,他们追隨的节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纯粹的政治机器君主,下场没一个好的。

最典型的,便是当年开创了关陇集团的西魏霸主宇文泰。

他在世时,將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

手段冷酷,赏罚分明,犹如一台精密且没有丝毫感情的算计机器。

活著的时候,他尚能凭藉绝高的手腕与不世威望,压制麾下那些桀驁不驯的八柱国大將军。

可一旦他驾鹤西去,失去了这层绝对的强权压制,反噬立即便来了。

他费尽心机建立的宇文氏皇族,在冷冰冰的权力倾轧中,最终被属下无情地屠戮殆尽。

相反。

同为八柱国之一、却重情守诺的独孤信死后。

他的子嗣非但没有受到无情的政治清算。

反而靠著他生前结下的恩义与往日的情分,成为了天下最后的贏家。

前隋文帝杨坚称帝后,独孤伽罗作为一个皇后,为何能在朝堂上如此强势?

甚至敢在金鑾殿上,与杨坚这个铁血开国大帝並称为“二圣”?

真当仅仅是因为杨坚惧內吗?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当年独孤信不用单纯的利益权术,而是用人情、恩义和联姻经营出的人脉。

那份念旧的香火情,早已盘根错节。

乃至独孤信死了几十年后,那些关陇老將们依然愿意认他女儿的帐,这股势力遍布了整个大隋的朝堂与军方!

前段时日。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在书房议事时,曾隱晦地拿这段史料提点过一次。

刘靖当时虽没明確表態。

但却將这份歷经数百年的残酷歷史教训,深深地放在了心上。

所以。

顶著全天下道学先生的骂名与非议去迎娶林婉。

看似是色令智昏。

实则,就是刘靖给麾下十数万將士进行的一次极其精准的政治展示。

他就是要用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告诉所有人。

看!

我刘靖乃是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护短之人!

我寧可背负罔顾人伦的千古骂名,对待一个身边的女人尚且能如此珍重护持。

更何况是你们这些提著脑袋,隨我刀头舔血、打下这半壁江山的生死兄弟呢?

只有上位者展露出了这等“私情”与“癖好”。

底下的人,才会觉得主公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隨时会清算他们的机器。

他们才会有安全感。

才会把身家性命,死心塌地交到主公的手里!

可她怀中的林婉,可却已然沉浸在那段告白似得话语之中。

她听得痴了,靠在刘靖怀中呢喃:“我都听你的。”

正腻歪著,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婉忙挣脱出来,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镇抚司首领余丰年。见到林婉,他竟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婶婶。”

林婉心头微甜,回礼离去。

余丰年走进书房反手关门,挤眉弄眼地打趣:“刘叔,何时正式迎婶婶过门?兄弟们等著討杯喜酒呢。”

“说正事。”刘靖坦然一笑。

余丰年神色一肃,掏出一份摺子:“刘叔,镇抚司和百骑司扩招,各州县的『桩子』都埋下了。但这开销实在太大……得请您拨笔巨款。”

刘靖接过摺子扫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因为刘靖很清楚,这笔帐目看似惊人,但每一笔花销,都是在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买命钱。

余丰年坐下后,从怀中掏出几份封漆的文书。

开始有条不紊地匯报公务。

大致便是拿下江西后。

镇抚司在各州县进行了一轮疯狂的扩招。

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兵勇。

更多的是渗入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里的“桩子”。

这一进一出,所需人手翻了数倍。

自然,那伸手要钱的数目。

也让管理钱粮的施怀德看得心惊胆战。

刘靖接过余丰年递来的拨款摺子。

指尖摩挲著那密密麻麻的钱粮明细。

提起案头那管浸饱了硃砂的紫毫笔,在那数字后面重重一勾。

刘靖沉声道:“去拿吧,告诉施怀德,这笔银子直接从节度使府的內帑里支。”

“不走公库的帐。”

“省得那帮文官天天在那儿哭穷。”

商院赚的钱。

那是日进斗金,且不入地方公帑。

而是直接流入刘靖的內帑府库。

除开节度府日常的奢靡用度。

绝大部分。

都像泼水一般。

砸进了火药工坊、军器监、镇抚司、百骑司这四个不见底的深坑里。

別看商院靠著白糖、精盐、蜂窝煤这些暴利生意赚了不少。

可这四个部门,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火药工坊与军器监自不必说。

那些足以破甲的强弩、昂贵的硝石硫磺。

每一发火球砸出去。

烧掉的都是等重的铜钱。

而百骑司与镇抚司花钱的狠辣,更是常人难以想像。

你以为养个死士很便宜吗?

想要让別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甚至明知必死,亦能慷慨赴汤蹈火。

这绝非几句虚无縹緲的忠义文章就能办到的!

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去砸出一个绝无后顾之忧的“死士门阀”!

从古至今。

欲死士尽力,必先厚其家。

最典型的莫过於战国时的吴起,他为士兵吮吸脓疮,与其同甘共苦。

实则是在建立一种极高的心理依附。

但光有温情不够。

如汉代之羽林,明代之锦衣。

哪一个不是靠著“世袭罔替”、“赏赐巨万”以及“主君私財”养出来的狠戾?

在百骑司里。

一名真正的死士,从入选那天起。

他的父母妻儿便会被接到极隱秘的庄园內供养,一日三餐皆有肉食,冬有縕袍夏有葛。

若其殉职。

其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军器监学艺或入商院任职,一生富贵。

这叫“主君厚其生,死士报其命”。

正如当年秦末,田横麾下五百壮士。

在听闻田横自刎后,无一逃窜,尽数隨主而死。

史书只夸其忠烈。

却少有人写到,田横为了养这五百人,几乎耗尽了整个狄县的底蕴家资。

隨著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內重归寂静。

刘靖没有再回座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而是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洪州初春的寒夜,越过滔滔大江。

遥遥望向了朔风凛冽的北方中原。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敢在这江南一隅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大肆烧钱磨礪刀锋。

最大的战略倚仗。

便是北方那头名为大梁的猛虎,此刻已经深陷泥潭,自顾不暇。

事实上。

刘靖的眼光极其毒辣。

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中枢。

正上演著一场真正足以动摇天下大势的亡国修罗场。

邠州,长城岭。

这里是黄土高原上一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狭长裂谷。

邠州,长城岭。

两侧怪石嶙峋,崖壁陡峭。

冬末初春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在峡谷中呼啸穿梭。

大梁右龙虎统军康怀贞。

正骑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马上。

志得意满地看著麾下绵延数里的五万大军涌入这道峡谷。

他刚刚连克寧、庆、衍三州。

逼得关中名將刘知俊仓皇撤去了对灵州的包围。

在康怀贞看来,这泼天的军功已经有一半攥在了手里。

但他不满足,他嫉妒驻守长安的杨师厚。

他要生擒刘知俊,让洛阳城里的主上看看,谁才是大梁第一名將!

一名老校尉抹著脸上的黄沙,苦苦劝諫:“统军,刘知俊號称『狡兔』,撤军极快。”

“咱们为了急行军,已经將輜重和重甲都丟在了三十里外。”

“將士们两天只吃了一顿乾粮,人困马乏,这峡谷地势险恶,恐有埋伏啊!”

康怀贞马鞭一指,厉声喝骂:“蠢材!兵贵神速!”

“刘知俊那逆贼如丧家之犬,只顾著逃命回老巢,哪有胆子回头咬人?”

“传令全军,疾行通过长城岭,第一个斩杀刘知俊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金钱的刺激和將令的催逼下。

疲惫不堪的梁军只能咬紧牙关,拖著长枪。

跌跌撞撞地向峡谷深处钻去。

他们却没有看到。

在长城岭那高耸入云的崖壁之巔。

一双冰冷如死神的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三个时辰。

刘知俊没有戴兜鍪。

满头花白的头髮在风中狂舞。

他手里按著一柄斑驳的陌刀。

脚边,是数千名屏息凝神、手持强弩和撬棍的关西悍卒。

刘知俊俯视著下方像蚂蚁一样拥挤在狭窄过道里的梁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康怀贞这个靠献婆娘上位的废物,也敢来捋捋老子的虎鬚?”

他打老了仗,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

撤军灵州是假,诱敌深入才是真。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受著谷底风向的变化。

当梁军的中军大纛彻底进入伏击圈最核心的地段时。

刘知俊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一声令下,宛如修罗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砸碎他们。”

“轰隆隆——”

崖壁两侧。

数以万计的滚木和磨盘大小的礌石,带著毁天灭地的动能,轰然砸下!

悽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开,便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敌袭!有伏伏——”

几百斤重的礌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

瞬间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失去了重甲防护的梁军士兵,在这种天灾般的打击下,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滩肉泥。

残肢断臂伴隨著温热的鲜血。

將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紧接著是遮天蔽日的破甲弩箭。

如同密集的毒雨,无情地收割著那些四处乱窜的生命。

峡谷太窄了。

前方被堵,后方拥挤。

五万梁军成了被困在瓮中之鱉。

康怀贞披头散髮地在乱军中嘶吼:“不要乱!结阵!举盾!”

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理智。

甚至有士兵为了逃命,开始挥刀砍杀挡路的同袍。

刘知俊冷冷地看著下方的修罗场,隨后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关西的好儿郎们,隨本將下去,割草!”

两万养精蓄锐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泥石流。

从斜坡上俯衝而下。

彻底將大梁的开国精锐踩碎在了黄土之中。

长城岭一战,血流漂杵。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康怀贞换上小卒的衣甲,仅带十余骑在死人堆里爬出,连夜逃窜。

消息传回千里之外的大梁都城洛阳。

建昌殿內。

地龙烧得滚烫。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老人膏肓之气与药苦味。

大梁皇帝朱温。

这位曾经吞併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梟雄。

此刻正毫无威仪地瘫软在龙榻上。

他的身躯因长期的酒色掏空和重病折磨,已经浮肿不堪。

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透著令人胆寒的恶狼光芒。

两名战战兢兢的绝色宫女正跪在榻前。

用金勺小心翼翼地餵他喝著苦涩的汤药。

一名老內侍捧著沾染著汗水与泥污的铜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

他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情……”

朱温一把推开药碗,一把夺过竹筒。

枯瘦的手指撕开火漆。

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

下一瞬。

朱温那张灰败的脸庞猛地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朱温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康怀贞……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废物!误朕!误朕啊!!!”

他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衝天灵盖。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

將面前那名宫女的罗裙喷得点点猩红。

內侍和宫女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息怒!”

但吐血並没有让朱温虚弱。

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那股疯魔的嗜血残暴。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宫女。

连鞋都没穿。

赤著脚衝到大殿角落,抽出架子上的天子御剑。

疯癲的朱温挥舞著长剑,像个失去理智的屠夫一般嘶吼:“逆贼!全是逆贼!康怀贞该死!刘知俊更该死!连你们这些贱婢也敢看朕的笑话!”

他一剑將刚才餵药的宫女劈翻在地。

大殿內顿时尖叫连连。

朱温追著那些內侍和宫女疯狂砍杀。

直到砍卷了剑刃,砍得满殿鲜血淋漓。

才脱力地拄著剑,在血泊中剧烈地喘息。

而在这场宫廷血腥之外。

建昌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大梁的群臣正站在凛冽的风雪中。

听著殿內传出的惨叫与怒骂。

大梁的擎天玉柱、敬翔和李振两位谋国老臣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悲凉与绝望。

李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声音微不可闻地嘆息:“主上嗜杀无度,视臣如草芥;边镇大將拥兵自重,互不救援;如今开国精锐又在西北丧尽……”

“大梁的根基……烂透了啊。”

敬翔闭上眼睛,任由雪花落满花白的鬚髮:“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老夫只恨,这煌煌中原,竟要毁在一群武夫的內耗之中!”

老臣在悲嘆。

而更多的世家官员,却已经在风雪中暗暗低下了头。

一批又一批偽装成商贾或流民的密使。

怀揣著中原的地理图册与投诚的密信。

借著夜色的掩护,仓皇逃出城门。

在这场权力的末日大逃亡中。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夜北渡黄河,投奔了势头正盛的河东晋国。

也有人西进逃往了岐国与蜀中。

然而。

还有那么一小撮眼光极其毒辣的政客,以及在南方本就有著宗族根基的世家。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南方大地上,那头正在疯狂吞噬天下財富与版图的巨兽气息。

他们避开了群雄绞肉机般的中原战场。

毅然决然地跨过长江,向著洪州那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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