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翻开，目光在一眾阁僚脸上扫过。

“如果我们拒绝教育合作方案，那么目前在华夏境內进行劳动改造的四十八万霓虹公民，遣返事宜將被无限期搁置。”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外务大臣张著的嘴没有合上，文部大臣拿起钢笔帽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动了，防卫厅长官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正，那份气势汹汹的架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四十八万人。

许忠义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放，神色变得十分凝重。

“一些留学生名额而已，用它们换四十八万人回家的希望。这笔帐怎么算，我相信在座的诸位比我清楚。”

“当然，”许忠义的语气缓了下来，“我认为，开放留学名额而已，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来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绿茶。

“那么多华夏留学生，给我们带来的绝不是麻烦，而是一大笔额外的收入！你们自己好好算一算，又不是免费教育，都是要收钱的！”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外务大臣还想张嘴，许忠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松井负责对接细节，文部省配合落实名额分配，其余各省厅做好准备工作，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执行方案。”

许忠义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了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十八双眼睛盯著他的背影，没有一个人出声挽留或者反对。

大门缓缓合上之时，许忠义听到会议室里终於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不过那些议论之中已经没了那种剑拔弩张。

回到办公室之，许忠义把门关上，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东京街头，几辆吉普车从官邸门前呼啸而过，路边的行人看向吉普车的眼神中既有嚮往，也有迷茫。

收到许忠义的密电，戴老板不敢怠慢，立刻转发至北平，同时给刘青也发了一份。

而当刘青看到这份电报的时候正在对青岛及周边的船厂进行摸底。

直到傍晚回到办公室，刘青才拿著电报琢磨了好一阵子。

许忠义这步棋走得漂亮。

霓虹的教育体系在亚洲算顶尖的，尤其是工科和医科，战前的东京帝国大学和京都帝国大学培养出过不少世界级的学者，那些实验室和教学设备虽然在空袭中损失了一部分，但底子还在，师资力量也还在。

如今华夏最缺的是什么？

人才。

工厂有了，设备有了，甚至连汉斯的技术工人都搬回来了，可是自己的技术人才储备依然薄弱得可怜，全国能读懂那些汉斯语技术图纸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能独立设计一台精密车床的工程师更是凤毛麟角。

国內的大学虽然也在恢復，但底子太薄，教材缺，设备缺，师资更缺，从头培养一批合格的理工科人才少说也得十年八年，可刘青等不了那么久，华夏也等不了那么久。

霓虹的学校正好填补了这个空档。

而且许忠义安排得十分巧妙，这些留学生进入霓虹社会之后所带来的影响远不止教育层面，他们会成为华夏在霓虹的触角，从语言到文化到人际网络，十年之后这批人將会是两国关係中最坚实的桥樑，而这座桥樑將牢牢握在华夏手里。

刘青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帮我接教育处。”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教育处的处长姓孙，四十出头，平日里总戴著厚厚的眼镜，以前在西南联大教过书，后来弃文从武上了前线，打完仗之后被安排到了总参负责军事院校的教育工作。

刘青把霓虹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孙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刘同志，你说的是真的？全面开放？不限专业？”

“千真万確，霓虹內阁已经通过了决议。我相信很快，咱们內部就会进行討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显然孙处长已经坐不住了。

“呵呵，这好事可不能少了咱们，得赶紧拿方案，这种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我马上向上级匯报！”

事实证明，当华夏的官僚机构真的想办一件事的时候，效率可以快到嚇人。

三天之內，教育部联合总参教育处拿出了一份完整的留学方案草案，经过两轮修改之后递到了最高层。

批覆下来得更快，当天签字当天返回，上面只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短短一周时间，方案就落了地。

第一批留学生总数一万两千人，其中小学三千人，初中三千五百人，高中三千五百人，大学两千人。

小学到高中的一万人从东部沿海省市的学生中选拔，选拔標准是成绩优异且家庭背景清白，优先考虑烈士子女和军属子弟。

大学两千人则从各大高校的在读生和应届毕业生中抽调，专业集中在机械工程和电气工程以及化学工业和冶金和造船和航空等华夏最急需的理工科方向。

所有费用由政府全额承担，包括学费和住宿费和教材费，每人每月还有一笔可观的生活补贴，按霓虹当地中等收入水平的百分之八十发放，確保这些学生在霓虹能够体面地生活而不至於为生计发愁而荒废学业。

这笔钱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但比起培养出一批合格的技术人才所能带来的回报，简直是九牛一毛。

当消息通过外交渠道正式通报给霓虹方面的时候，许忠义正在首相官邸的院子里散步。“阁下，华夏方面的消息！”田中小跑著把电报送到了他的手上。许忠义看完之后乐呵呵地收了起来塞进西装內袋，继续踱著方步往前走。

华夏方面不但全额承担费用，每个月光生活补贴这一项折算下来就是一笔不菲的外匯流入，这些钱花在霓虹本土，吃饭租房买书坐车，全部进了霓虹的消费市场。

一万两千人，每人每月的花销加在一起，数额足够令人重视。这还是第一批，等到人数到了一定规模，等於是给霓虹经济打了一针强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