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所以，米哈伊尔——”

歌斐木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態：“这一次，能再度与我同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三重眼瞳里燃烧著最后的火焰。

“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创造出梦想中的匹诺康尼。真正的匹诺康尼。”

“不是家族的偽善，不是公司的盘剥，不是虚偽的同谐——而是你我曾经眺望过的那片星空，那个所有人都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这一次，我们並肩而立。你的软弱，我来承担；我的偏执，你来修正。我们一起。”

“回来吧，米哈伊尔。回到我身边。”

“让我们一起，完成我们当年未竟的事业。”

歌斐木的手伸在半空，等待著回应。

米哈伊尔望著那只手。

望著那双写满恳切的眼睛。

望著那个曾经与他並肩、最终分道扬鑣的旧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虫群开始试探著靠近这片真空地带，久到歌斐木伸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终於，米哈伊尔轻轻摇了摇头。

“歌斐木。我不会与你同行。”

歌斐木的手僵在半空。

米哈伊尔继续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带著清晰的悲伤，却没有丝毫动摇：“不是因为我怪你。不是因为我恨你。也不是因为我不理解你的苦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是因为……我们走上的，终究是不同的道路。你想要秩序，想要公义，想要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能安稳生活的乐园。而我——”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虫群笼罩的紫色天幕：“我只想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路。哪怕是错的，哪怕是苦的，哪怕是会跌倒、会受伤，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你所求的乐园，不需要痛苦，不需要挣扎，不需要选择。那確实是安稳的，確实是美好的，”

他转回头，看向歌斐木，一字一顿地说：“但那不是活著。”

歌斐木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著米哈伊尔，望著那张温和却坚定的脸，望著那双带著悲伤却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伸出的手，缓缓垂落。

“……果然如此。”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我早该知道的。”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亲口说出那些积压太久的话。

也许，他只是想在彻底踏上那条不归路之前，再见老友一面。

米哈伊尔看著他，眼中闪过不忍，却没有改变主意。

“歌斐木——”

“不必说了。”

歌斐木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浅、很淡、却带著真切的温度的笑容。

“你我之间，从来就是如此。”

他转过身，背对著米哈伊尔，望向远处那片被虫群笼罩的紫色天幕。

“当年，你我一同站在匹诺康尼，眺望这片刚刚起步的梦境之地。你说，要让这里成为所有人的梦想之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怀念：“我们爭吵过，妥协过，並肩战斗过。最终——还是分道扬鑣。”

“你不曾怪过我，我也未曾怪过你。只是……道路不同罢了。”

米哈伊尔望著他的背影，那抹黑色的身影在紫色天幕下显得格外孤独。

“歌斐木。”他轻声说，“保重。”

歌斐木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旧友。

“你也是，米哈伊尔。”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骤然消散。

只留下那句话，在虫群的嗡鸣中缓缓飘散：

“愿你所行的道路……终有归处。”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望著那些渐渐重新聚拢的虫群。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转身，走回罗盘號。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

远处，一块巨大的碎裂忆质上。

阿哈盘腿坐在上面，双手捧著脸，眼睛红红的，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

他抽出了那条印著笑脸纹样的手帕，擤了擤鼻涕，又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里带著夸张的哭腔：

“呜呜呜……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旁边，阿基维利站著。

他灰色的头髮在虚空中微微飘动，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著远处那辆银白色的列车，以及那道消失在紫色天幕深处的黑色身影。

听到阿哈的话，他缓缓转过头。

然后——

一脚踹在了阿哈的脸上。

“砰！”

阿哈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倒，手帕飞了出去，在空中飘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落回他脸上。

“文学造诣不行，”阿基维利收回脚，“你可以选择不说话。”

阿哈从忆质上爬起来，把脸上的手帕扯下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凑到阿基维利身，歪著头，打量著他那张写满“不想理你”的脸。

“我说——”他拖长了语调，眼睛里闪烁著促狭的光芒，“你们开拓的，是不是多少都带点魅魔属性？”

阿基维利转过头，用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看著他。

阿哈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著一丝近乎撒娇的意味：“要不——”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期待，“我怎么会这么对你念念不忘呢？”

阿基维利沉默了。

他就那样看著阿哈，看著那张写满“我很认真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的脸，看著那双闪烁著期待光芒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抬起脚。

又踹了过去。

“砰！”

阿哈被踹飞出去，倒在远处的另一块忆质上。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在紫色的天幕下迴荡，混杂著远处虫群的嗡鸣，混杂著罗盘號穿行的轰鸣，混杂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欢愉的纯粹快乐。

阿基维利收回脚。

“念念不忘……”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