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停了一下，给了刘浩纯一些时间消化，然后继续说：

“后面你卡住了，不是因为演技不够，是因为你害怕了。

你害怕自己哭不出来，害怕情绪不够浓，所以开始想要用力，一用力，就假了。

你记不记得我拍刘红兵车祸那场戏的时候，导演给我的要求是什么？

不要台词，不要动作，只要眼睛。

为什么？因为在极致的情境下，人的本能反应是最小的，也是最真实的。”

刘浩纯认真地听著。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哭，而是太想哭了。”

苏澈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做错了题但很努力的学生。

“你听我说，忆秦娥这个人，她一辈子经歷了多少事？

她从小离家，被剧团里的人排挤，舅舅进了监狱…但她都咬著牙扛过来了。

她不是那种遇到事就嚎啕大哭的女人。

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第一个反应不是哭，是这不可能。

她的脑子里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白期，像是一台机器突然断电了，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

然后，当她意识到这是真的，当刘红兵死了、刘艺也死了这两个事实同时涌进她的意识里，她不会大哭，她会垮。

不是哭垮，是身体先於情绪垮掉，她可能会站不住，可能会捂住嘴，可能会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喊的声音。”

苏澈顿了顿，看著刘浩纯的眼睛：

“你能理解我说的吗？”

刘浩纯点了点头，嘴唇微微颤抖著，但她用力忍住了，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苏澈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

“苏总，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澈笑了，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相信你。”

导演见刘浩纯主动走回来，有些意外，看了苏澈一眼。

苏澈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导演犹豫了一下，坐回监视器后面，举起手：

“各就各位……开始！”

电话铃声响起。

刘浩纯饰演的忆秦娥拿起听筒，语气带著一点忙乱。

“餵？”

电话那头，是警方打来的电话。

刘浩纯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內，经歷了三层变化。

先是困惑。

她听清了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但没有理解它的意思，微微皱起了眉，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你说什么。

然后是短暂的空白。

对方重复了一遍，把话说得更直白了。

刘浩纯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点，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握著话筒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都能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破碎。

最后是崩溃。

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站不住了，身体本能地靠向墙壁。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不可控制地往下流。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嘴始终没有张开。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那个声音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样靠著墙，捂著嘴，无声地流泪，持续了將近十秒钟。

然后，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著话筒说了一句：

“不可能，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了……你骗我的……”

她的声音是碎的，像是一片一片拼起来的，隨时都会再碎掉。

监视器后面，导演的手紧紧握著对讲机，眼眶红了。

秦海露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张若楠的纸巾又湿透了。

苏澈站在摄影机后面，看著刘浩纯的表演，嘴角上扬，满眼欣慰。

“好，过了！”

导演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脸上全是惊喜和激动。

“浩纯，这条太好了，情绪层次全出来了，这是你进组以来最好的一条！”

刘浩纯从角色里出来得有些慢，她还靠在墙上，捂著嘴，眼泪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因为刚才那段表演把她自己都掏空了。

她觉得自己不是演了忆秦娥，而是成为了忆秦娥。

在那个瞬间，她真的接到了一个电话，真的听到了丈夫和儿子同时离开人世的消息，真的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张若楠第一个衝过去，一把抱住她：“你嚇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在哭！”

刘浩纯被她这一抱，终於从情绪里彻底走了出来，破涕为笑，用手背擦著眼泪：

“我就是在哭嘛……”

“你也太能哭了！”张若楠又心疼又好笑，“我纸巾都不够用了！”

秦海露走过来，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浩纯，恭喜你，这场戏你成了。”

刘浩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握住秦海露的手：“海露姐你別这么说……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学归学，演得好就是演得好。”

秦海露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不信问问苏总，他刚才站在摄影机后面，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浩纯转头看向苏澈，眼神里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像一个小学生考完了试等著老师打分。

苏澈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认真地看著她。

“浩纯，你刚才的表演，已经不是进步这个词能形容的了。

你把忆秦娥这个人物的魂演出来了。

一个演员一辈子能遇到这样的时刻不容易，我今天看到了。”

刘浩纯的脸一下子红了：“苏总，你说得太夸张了……”

“我没有夸张。”

苏澈的语气依然很认真。

“你知道我刚才站在后面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今年的白玉兰奖，最佳女主角，应该有一个提名是属於你的。”

刘浩纯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

“白……白玉兰？”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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