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璉闻言，沉默了一下。

他心中对王熙凤，因放印子钱一事，芥蒂已深，话也说得极少，只冷漠以对。

此刻，听平儿说她病中仍担忧惊惧，心中不能说毫无触动。

但若不是她肆意妄为，结怨敛財，又何至於时时担心被人拿住把柄？

贾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温存体贴的话，也没打算进屋去看望，只对平儿公事公办地吩咐道：

“既然太医看了，就好生按方子伺候著吧。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去支取。”

说完，便转身欲往自己的书房去。

平儿看著贾璉冷淡疏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替凤姐分辨几句，说说奶奶病中的悽惶和悔意。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嘆息。

屋內，王熙凤其实並未睡著。

她只是闭著眼，昏昏沉沉地躺著。

外间贾璉和平儿的对话，她依稀听见了。

听到贾璉那熟悉，却又冰冷陌生的声音，她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心中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但隨即，那颗刚放下的心，又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冷得刺骨。

她挣扎著睁开沉重的眼皮，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枕上的鸳鸯戏水图。

窗外透进来的微微晨光，映照著她因病而急剧消瘦，此刻苍白憔悴不堪的脸庞。

往日的精明泼辣、神采飞扬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病痛折磨的虚弱，以及被厌弃的绝望。

凤姐知道贾璉为何如此冷待她。

自己放印子钱、重利盘剥的事情被他知晓了。

那是触犯律法，一旦揭发足以让整个家族蒙羞甚至获罪的事！

“咳咳……咳咳咳……”

一阵心口痛引来剧烈的咳嗽。

凤姐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浑身颤抖，蜷缩起来，五臟六腑都像被搅动般疼痛。

好容易平復下来，摊开帕子，一丝刺目的鲜红赫然映入眼帘。

她怔怔地看著那抹红色，只觉得浑身冰冷无力。

“呵……”

她发出一声极其苦涩，似乎比哭更难听的轻笑。

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无声，而是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自己纵有千般算计、万种手段，此刻却拴不住璉二爷一颗冰冷的心。

病中榻前，竟连一句虚情假意的温存问候都成了奢望。

所有的强势精明和往日风光，在真正的恐惧和璉二爷彻底的冷漠厌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凤姐听著窗外，似乎又起了风，吹得窗欞呜呜作响，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余波未平，仍在暗处涌动。

而她，却疾病缠身，不能理事。

如今，只能在这充满苦涩药味的冰冷屋子里，独自吞咽著彻骨的寒凉。

此时，忽听外头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脚步声杂乱地穿过庭院，伴隨著管家林之孝急促的吩咐：

“快，快开中门！有天使到来！”

“天使？”王熙凤驀地起身，忽觉天旋地转，一阵头晕。

既有如此之大场面，自己岂能不去？

无论是福是祸，自己此时都还是璉二奶奶，万不能掉了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