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瑞几人看著儿孙绕膝，起初也是满面笑容，尽享含飴弄孙之趣。

但过了三四日，她便悄悄拉了拉李云的衣袖，低声道：“云儿，是不是……该让他们回去了？忒吵了些，吵得我脑仁疼。”

李云看著她眼底那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心中瞭然，笑著点了点头。

儿孙们也都是通透之人，见好就收，享受了几日团聚之乐后，便识趣地告辞回城了。

別院再次恢復了寧静。

六人的生活节奏，似乎也隨著年岁的增长而彻底慢了下来。

白日里，他们大多时间待在院中。

战荳荳、秋梧、司里里和海棠哚哚或是凑在一起玩著叶子牌，或是低声閒聊著女红、花草。

李云瑞则愈发喜欢在那棵巨大的金桂树下的躺椅上，盖著薄毯，闭目养神。

李云则搬张椅子坐在她身边，或是看书，或是就那么安静地陪著她。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她银白的髮丝上跳跃，在她依旧娇艷却已刻细微岁月痕跡的脸庞上流转。

她睡著的时辰，明显比以往多了许多。

有时战荳荳她们牌局正酣，说笑声音稍大些，李云便会微微抬手示意，眾人便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不忍惊扰她的清梦。

夜晚，六人依旧同榻而眠。

那张特製的宽大床榻，承载了他们数十年的缠绵与温情。

如今，激烈的云雨渐少，更多的是相拥而眠，在黑暗中低声交谈著毫无意义的琐碎话语，直到睡意袭来。

日子如同山涧溪流，平静而缓淌地向前。

然而，李云和她们都敏锐地察觉到，李云瑞嗜睡的情况，似乎日益明显了。

这一日，晚膳过后，夕阳的余暉尚未散尽，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一家人在院中坐著閒聊，享受著秋日傍晚的凉爽。

说著说著，旁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云转头，只见身旁摇椅上的李云瑞，不知何时已歪著头，呼吸均匀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身上盖著的薄毯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柔软的衣裙。

战荳荳、秋梧几人的话语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李云瑞身上，交换了一个复杂而瞭然的眼神，里面有关切，有忧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沐浴了。”秋梧站起身，柔声对李云说道。

战荳荳、司里里和海棠哚哚也纷纷起身，对著李云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各自回了房间，將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李云没有动，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李云瑞身边，看著她沉睡的容顏。

夕阳的金光勾勒著她侧脸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似乎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这一刻，许多久远的记忆碎片忽然涌入李云的脑海。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那荒凉的管道上，是这个女人，將年幼的他抱上了马车。

想起她曾经那般偏执、热烈、不容置疑地闯入他的生命，用她独有的方式，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情感。

从稚童，到少年，再到如今……

他们相互陪伴，走过了整个人生。

如今，他依旧挺拔，而她，却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被岁月偷走了精力，变得如此贪睡。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她平稳的呼吸声。

李云轻轻站起身，走到摇椅边，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將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但李云瑞还是被惊醒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依旧嫵媚的凤眸。

初醒的迷茫散去，她看清了是李云抱著自己，正朝著寢室走去。

她脸上露出一抹娇艷而带著几分慵懒依赖的笑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云儿……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李云却没有鬆手，反而將她更稳地抱在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柔情与疼惜，声音低沉而温暖：

“就让我抱著你吧。”

他將她往怀里紧了紧，仿佛要透过衣衫感受她生命的温度，缓缓说道：

“小时候，是你抱著我回家。”

“如今你老了，轮到我来抱著你了。”

听到这话，李云瑞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李云近在咫尺的脸庞，看著他眼中那清晰映出的、自己已是满头华发的倒影。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酸楚与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心防。

她那双眼角已生细纹、却依旧勾魂摄魄的凤眸，迅速瀰漫起一层浓厚的水雾，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將脸颊轻轻地、深深地埋进了李云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里，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如同藤蔓缠绕乔木，如同倦鸟归巢。

李云抱著她，感受著怀中这具相伴一生、曾经丰腴火热如今却已显轻盈的娇躯，步履平稳地，一步一步，走向那间点亮了温暖灯火的寢室。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温柔地笼罩著他们相拥的身影，將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