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宋溪归家。宋行远等到夜里时辰，来了书房寻他。这个时辰宋溪都会休息一会儿，不会打扰。

他说明了来意，宋溪点头。他道：“可是要隨怀璟，取那怀字辈？”

宋行远略带犹豫，眼神询问这般是否合礼数妥当。得到宋溪的微微示意，他显得尤为高兴，点头应声。

宋溪便取了“柔”字，怀柔。“怀柔”二字，典出《礼记·中庸》：“怀柔百神。”本意是招来安抚，后引申为以德行感召远人、使天下归心之意。

宋溪取此名，既暗合“怀”字辈的家族传承，又寄寓了对侄女的期许。

虽为女子，亦能以柔克刚、以德服人，將来使家庭和睦、亲族同心。

宋行远听罢，为小叔斟了一壶茶水，高兴离去。

过了几日，杭州落了一场冬雨，淅淅沥沥的，把按察使衙门后院的天井洗得发亮。

宋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

望著檐下的雨帘，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离京赴任时的情形。

母亲李翠翠拉著他的手絮絮叮嘱，父亲宋大山满脸著急地插著嘴。

送別一家人上船。

那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官，因为能力出眾，得了上司几分赏识。运道不错，外出做了四品官职。可谓一朝得势。

如今，他已在浙江按察使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多。

三品臬台，掌一省刑名按劾，权责不可谓不重。

三年下来，积案清理了，贪吏参劾了几人，省內刑狱为之一清。

朝中考评，连续两年都是“卓异”。

可越是这样，宋溪越明白。

三品之后，若无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或是朝中贵人提携，想再往上一步，难。

正想著，有人忽来报，宋溪收回思绪。

腊月里，衙门的事渐渐少了。

往年这个时候，宋溪总要亲自覆核几桩积压的重案，今年倒是顺当，底下那几个他亲手提拔的推官、经歷都能独当一面，呈上来的案卷条理清楚，他只需过目画押便是。

这日午后，他难得清閒，在书房里翻著一本《礼记》，恰好翻到“怀柔百神”那一页。

正看著，忽听得外头有人通报，说是布政使司那边遣人送了年礼来。

宋溪起身迎了出去。

来的是布政使司的经歷官，姓周，与宋溪有过几面之缘。

周经歷满面堆笑，说是奉了方伯大人的命，给按察使大人送些土仪，都是金华的火腿、绍兴的黄酒，不值什么，只是年节里的一点心意。

宋溪道了谢，留周经歷喝茶。

周经歷坐下，寒暄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道：“宋大人可听说了？朝廷那边，年后怕是要动一动。”

宋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周兄有何见教？”

周经歷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听京里来的朋友閒谈，说是吏部那边正在议著几个人选，顺天府尹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了，年后总要有人补上去。咱们浙江这摊子，方伯大人自然是稳的，倒是宋大人您，”

他停顿一下，自然拍马屁道，“三品按察使，年富力强，政绩卓著，说不准就要高升一步。”

宋溪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淡然道：“周兄说笑了。顺天府尹固然是京官要职，可若无重大刑狱需臬台亲自入京审理，或是朝堂特旨徵召，外官岂是那么容易动的。再者，浙江三年，诸事初定，此时挪动，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