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一个接收了內部纷爭不断的烂摊子。依靠总部任命空降而来的组长，其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更容易被轻视和试探。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座钟的滴答声在石川苍太听来，变得越来越响，敲打在石川苍太的神经上。

他感到自己的额头和背心有细微的汗意渗出。

这不是因为室內温度，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內心承受巨大抉择压力所带来的生理反应。

石川隆一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

他重新恢復了最初的坐姿，双手安稳的放在膝上，目光平静的注视著弟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石川隆一的耐心宛若深潭，寂静而深不可测。

奈何，正是这种绝对，充满信心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强大无形的压力，逼迫著石川苍太必须儘快给出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明確答案。

思考的齿轮在脑海中高速运转，利弊的天平在经过无数次反覆权衡后。

终於，石川苍太向一侧倾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大约两三秒钟后，重新睁开。

就在他睁眼的剎那，曾经残留在眼眸深处的那一丝对於前路的犹豫与彷徨，如被劲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破釜沉舟，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石川苍太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凝聚，像是经过淬火的刀锋，迎著兄长那深邃而平静的目光，坚定的吐出了自己的选择。

“兄长，我选第二个。另起炉灶。”

话音落下，客厅里貌似有剎那的凝滯。

之后，石川隆一的脸上浮现淡淡的满意笑容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但语气中確实蕴含著一丝难得的讚许。

“不错！你选得不错。”

石川隆一没有立即解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开始详细剖析这个选择背后的深层考量。

“选择上野组，或者任何一个现存的山口组三级，四级组织，哪怕它再破烂不堪，內部问题再严重，在名义上，它头顶依然悬掛著山口组的菱纹徽记。”

“你以总部直属组长的身份，运用手段强行接管，即使理由再充分，事后得到总部的默许甚至公开支持，可在底层若眾的心里，在那些与你没有直接利害关係的中立组织眼中，这始终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帐。”

“他们会本能的质疑，今天石川苍太可以为了地盘和利益，动用总部的力量干掉一个不听话的藤本木。”

“那么明天，如果他看中了我的地盘，或者我与他在某些事情上產生了分歧，他是不是也可以用相同的理由来对付我？”

“这种潜在的猜忌和隱患，就类似埋在泥土里的尖刺，平时看不见，摸不著，但一旦你走路不稳，或者遇到外力推搡，就很可能让你猝不及防的栽个大跟头。”

“尤其是在你根基未稳，羽翼未丰的初期阶段，任何在道德层面或极道传统义理规矩上的微小瑕疵，都可能被你的竞爭对手，被那些看不惯你快速崛起的人抓住，无限放大，成为攻击你，孤立你的有力武器。”

“是以，接收一个烂摊子的同时，还有它所有的歷史恩怨和道德债务。”

接著，他话锋一转，內容直指核心：“而选择另起炉灶，真刀真枪从別人手里抢地盘，这条路上的规则反而简单明了，可以说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贏了，是你有本事，有实力，別人或许不服，但至少会忌惮。输了，是你实力不济，准备不足，怨不得旁人，也难有藉口可找。”

“在这里，力量就是唯一的规矩，生存和扩张就是最大的义理。”

“你要在东京这个龙潭虎穴里迅速树立威信，要让石川组”这三个字刚刚出现，就成为让人听到就不得不暗自掂量，慎重对待的名號，没有比这更快，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了。

“6

说著说著，他沉默须臾，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用鲜血和白骨垒起来的台子，或许最残酷，可往往也最稳当。”

“因为所有看到这个台子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它来歷是否光鲜，而是垒起它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以及拥有它的人，拥有何等强大的力量。”

石川隆一这番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剖开了两个选择表象之下的本质利，彻底驱散了石川苍太心中可能残存的最后一丝对捷径的侥倖心理。

他感到一阵阵后怕，以及一股强烈的庆幸。

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做出了符合兄长判断，符合极道世界底层逻辑的正確选择。

石川苍太心悦诚服的低下头，隨即又抬起，目光中充满了对下一步具体行动的急切探询。

“我明白了，兄长。那么，我们该从哪里开始？东京都內，区域眾多，情况各异，哪里才是最適合执行另起炉灶策略的起点？”

这才是当前最核心，最实际的问题。

选择一个正確的起点，可以事半功倍，迅速打开局面。

同样一旦选错，陷入泥潭或过早与无法抗衡的对手正面碰撞，则可能意味著万劫不復，所有的雄心尚未展开便告夭折。

石川隆一未马上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移动，在地板的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石川隆一没有看弟弟，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迈著沉稳而均匀的步伐，径直离开了客厅，朝著书房的方向走去。

石川苍太没有动，仍然保持著標准的跪坐姿势，腰背挺直。

他的自光紧紧追隨著兄长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客厅通往內室的廊道拐角。

石川苍太了解自己的哥哥，石川隆一从不做无准备之事。

既然提出了另起炉灶的选择，並认可了这个方向，那么在其心中，必然早已有了一张清晰的蓝图，乃至可能不止一张。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期待混合著紧张的情绪，愈发浓烈。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得很慢。

客厅里只剩下石川苍太一人，以及那座不知疲倦的座钟发出的规律声响。

他强迫自己放鬆紧绷的肩膀，调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到来的关键决策上。

大约过了三分钟，廊道上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石川隆一回来了。

他的手中多了一卷东西，那是一幅捲起来的大幅图纸，石川隆一盘膝而坐，將手中的图纸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方，徐徐展开。

图纸完全铺开，占据了矮几大部分面积。

这是一张极其详尽的东京都地图，比例尺很大，印刷精细，街道、河流、铁路、主要建筑物轮廓都清晰可辨。

只是，吸引石川苍太全部注意力的，並非这些基础的印刷信息，而是覆盖在地图之上，那密密麻麻，用不同顏色笔跡手写添加的注释、圈画、符號和连线。

红色、蓝色、黑色、绿色的细线纵横交错。

圆形、方形、三角形的標记散布在各个区域。

手写的片假名、平假名甚至一些简略的代號標註在特定的地点旁边。

有些区域被粗重的线条圈起，有些街道被特意加粗或打上阴影..

整张地图，犹如一张经过特殊处理，以沙盘平面化呈现。

石川苍太仅仅看了一眼，就立马明白，这是一张兄长亲手加工绘製而成的势力分布与战略研判图。

那些手写標註，极有可能涉及了东京各个区域实际控制势力的归属。

包括主要產业分布，利益链条的关键节点，以及不同组织之间的关係亲疏，甚至警力部署的密度和关注重点等极度敏感信息。

石川苍太没猜错。

这是石川隆一通过小泽鹤子的关係，从警视厅弄到的一份有关东京极道组织架构的副本。

他用情报网络与战略眼光凝结成的具象化成果。

石川隆一对於弟弟眼中闪过的震惊与瞭然並未置评。

他的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开始在地图表面缓缓移动。

指尖掠过象徵著皇居的大片绿色区域。

掠过银座密密麻麻的方格状街区。

掠过浅草寺的標誌。

掠过隅田川蜿蜒的蓝色线条。

掠过涩谷繁忙的交通枢纽图示。

掠过池袋太阳城的標记..

最终，在东京都版图偏西的一片高度城市化，街区密集交织的区域上空，石川隆一的手指停了下来，精准有力的点了下去。

他按在了地图上一个被多种顏色反覆圈注，线条交织最为复杂，宛如漩涡中心般的交通枢纽与商业娱乐核心地带。

石川苍太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室，连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兄长指尖下方那小小的汉字標註上，血液即刻衝上头顶。

那个被石川隆一食指稳稳压住的位置，那个被无数手写符號和线条围绕，地图上灼热焦点的地名，赫然是.....

新宿。

“这里。”

石川隆一的声音不高，但在石川苍太此刻的耳中，却像是一记闷雷，又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心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与无尽的迴响。

“你的石川组，应该在这里扎根，在这里生长，在这里......贏得你们生存的空间，並最终，在这里扬名立万。”

他的指尖，霸道的按压著地图上“新宿”那两个字。

石川苍太本能的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名。

“新宿..

”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地图上那片区域。

在暖黄的灯光映照下，新宿的街区轮廓、铁路线路、主要建筑標识，有若在纸张上活了过来，隱隱搏动。

那里是欲望的迷宫，是金钱永不眠的战场，是光明与阴影以最赤裸方式交织的舞台。

黄金与荆棘在那里共同疯狂生长，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势力將其视为必爭之地，关係网络犬牙交错，利益博弈瞬息万变。

將这里选作另起炉灶的起点，无异於將一艘刚刚打造好，尚未经过风浪考验的小船，直接投入风暴最猛烈的中心海域。

风险，大到难以估量。

可与此同时，一股难以遏制，混合著战慄与兴奋的激流，从石川苍太的心底猛然窜起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站稳脚跟，哪怕只是夺取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

“石川组”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兄长选择这里，其野心与期待，已然不言自明。

地图静静铺展著，新宿这个地名，在石川隆一的指尖下，仿佛成了一个无法迴避，既是终点也是起点的坐標。

而石川苍太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將以此为圆心，展开。

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