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错了(上) 晋末强梁
滑台城背靠大河,高坚险峻,按著地势高下,又分內外三重,堪称巨垒重壁。天兴年间,定都中山的那个燕国分崩离析,其范阳王慕容德便是率部南迁至此,一度有在此重振旗鼓,再兴大燕的念头。
待到拓跋鲜卑建立大魏以后,这座城池又成了征南將军、兗州刺史尉建的驻地。其三重结构的最內层,便成了诸多鲜卑贵人居住的地方,中层为鲜卑人的军营和一些衙署所在,外层则是汉儿百姓所居。
当初尉建初来滑台,此地曾有丁零人的余孽作乱,全赖李询带著本地豪强镇压。故而尉建相当看重李询,提拔他成为滑台仅有的一名汉儿骑兵队主的同时,还他李询在二重城墙里占据了一片宅院。也就是说,將其安置在此家小和部曲视同鲜卑本族之人,以此来表示优待。
不过,优待不代表不用干活。汉儿百姓该承担的工役,那是不能少的。除了跟隨李询出外公干的那批人,其余部曲都得遵照鲜卑人的命令,白天出门,监督周边百姓砍伐柴禾、搬运粮秣,晚上轮流巡城值守。
这几天里,城外有关晋军前锋迫近的传闻甚囂尘上,城中的气氛也开始紧张,刺史府里出了两次榜文,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是没办法的。滑台城里军民成分太复杂了,有汉人,有鲜卑人,有羌人和氐人,有丁零人在內的各种杂胡,甚至鲜卑人里还分慕容部的余孽和拓跋部的新贵,汉人里头,普通百姓不算,地位较高的那一批里头,也分苻秦时期的旧族、鲜卑慕容时期的旧族,这几年里尉建任命的新官吏等等。
这么复杂多样的团体当中,拓跋鲜卑本部的人数最少,尉建任命的官吏也少。毕竟苻秦和慕容燕都曾开国定基,有正经治理天下半壁的体系在,拓跋氏的大魏却还刚完成开国定基这一步。
如此一来,哪怕在平日里,內部的暗流涌动都很少停歇,何况是现在?
李询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他带著一批特別可靠的人手在外办事,同时也留下了另一批部曲,严令他们打起精神,日夜值守。
这是辛苦活儿。
今天白天在外督促砍伐柴禾的那些人全程都提高警惕,一天下来累得不轻,早早睡下。於是负责留守轮值的部曲们不得不连轴转,额外再辛苦一个晚上。这工作强度未免有点高了,部曲们颇有抱怨。
好在今晚家主李询匆匆忙忙地回来了。听说留守人员个个疲惫,他便额外指了十余人值夜,换下实在支撑不了的老卒。
这会儿在宅院正西面一段城墙上值守的两名士卒,便是一个留守的,和一个出外公干回来的。两人其实都没啥精神,他们躲在避风的地方呵气暖手,跺著脚活动身体,偶尔抱怨几句,偶尔谈些琐事,免得自己睡著……倒不怕睡著误事,主要是天寒地冻,怕被冻出病来。
天色渐黯,风越发地大了。风从北面来,或许沾染了河堤后头封冻冰面的水汽,简直彻骨冰寒。风又呼啸著,带来了沙尘。无穷无尽的沙尘,或许还混著冰碴子,一起从空中落下,打在夯土的墙头,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噼啪轻响。
一个士卒侧过脑袋,倾听片刻,喃喃自语:“这会儿没听到鲜卑人喝酒唱歌的声音啊,怕是真嚇住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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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人多好酒,拓跋鲜卑的贵人们更如此。尉建自入住滑台以来,常在滑台內城的高台上置酒与眾同饮,喝醉了,起了兴头,还要举手蹈足,盘旋作舞,大声歌唱欢笑。
老实说,北方游牧民族这种刚健外露的乐子,在汉儿看来未免有点刺眼。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一代代的胡人统治者大差不差都这德性。而且居住到滑台二重城墙以內的人们,平日里遇到鲜卑人的机会多,受气受辱的机会多,与之相比,每天晚上被迫听贵人们的歌舞喧闹,那都不算什么了。
不过,今天內城的高台上,却很寂静。虽然灯火通明,有不少人在,却没有任何歌舞笑闹的声音隨风飘荡。
或许家主李询就在那里,正逼著尉建向平城朝廷上书,请求鲜卑大军南下呢。
听说拓跋鲜卑控制万里草原,兵力无穷无尽,隨隨便便就能抽出十几万几十万的骑兵。那样的力量如洪流直下,那肯定是谁也挡不住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因为是在上风头,只言片语落到另一名士卒耳里。另一名士卒茫然问:“啊?你说什么?什么嚇住?”
两人聊天的时候,李询正在他们注目的高台。
这高台装饰得富丽堂皇,颇为奢华。平日里,只有与尉建亲近的若干鲜卑贵人才有资格登临其上,与尉建一起饮酒作乐。如李询这样的汉儿军將,没有足够的理由休想登堂入室。
这会儿,李询自然是有足够理由的。
过去三天里晋军前哨部队在滑台附近的持续出没,证明了危险迫在眉睫。而作为一手製造出“危险”的人,李询准备了足够的证据,包括晋军射出的箭矢、丟弃的刀剑、晋军袭击的目击者、被摧毁的庄园、哨卡的目录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来自仓垣的戎服、旗帜,以证明晋军收编了仓垣的姚秦人马,来势更加猛烈。
一切都告诉尉建不能再拖了。
先前不过丟了一个內三郎而已,再怎么是魏主身边亲近,也只是个侍从。尉建身为地方大员,总不见得因为一个侍从的失陷受罚。
倒是这会儿,晋军步步逼近,若处置不当,滑台丟了,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不能拖了,必须立即求援!
这一切,果然震动了尉建。
他恼怒地呼喝著,绕著堂內的柱子转来转去。
走了好一阵,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愈来愈响,可是脚步却没停。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嘟囔:“丟了个內三郎……嘿嘿……只是个侍从?”
这些都是用鲜卑语在说,躬身在堂下的李询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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