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错了(中) 晋末强梁
此时傅笙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出现在旧日同袍的身边,就是在不断提醒人们,已经有人选过了,结果还不错。
至於眼前的韩独眼,他总是一副压抑著憎恨和狂怒的模样。好像因为亲弟的死,与傅笙势不两立。
可他难道就不选?
傅笙很清楚,韩独眼不是傻子。他终归也会选一选的。
想到这里,傅笙面露微笑,说道:“他们来,並不是因为关爱於我,而是因为害怕。”
韩独眼瞪视傅笙:“害怕?怕什么?”
“他们害怕鲜卑人,害怕家主的计划成功以后,真有鲜卑大军南下。”
韩独眼厉声道:“可笑,鲜卑人乃是我们的倚仗!家主这次施为,就是为了促使鲜卑大军早日南下。那拓跋鲜卑雄踞草原,控弦数十万。只消来五万骑、十万骑,什么晋军都要被打成粉碎!”
“五万骑、十万骑?”
傅笙仰头看看已经跳起来的韩独眼:“五万骑、十万骑的鲜卑人,便是五万头、十万头狼。每一头狼都要吃羊,每天不停。你猜他们来到滑台,先吃的是谁?光是此刻滑台城里的三千余鲜卑人,个个都视汉儿如羊。他们敲骨吸髓,肆意杀戮,已经习以为常。家主是决心要跟著鲜卑人了,鲜卑人给他一点好脸色,他便自以为受重视。或许哪天,他给自己起个鲜卑姓氏,亦未可知。可你们呢?”
“……”
韩独眼脸色铁青,不言不语。
傅笙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需要我细说么?只我离开滑台前的两个月里,亲眼所见的,就有七八桩事可以说。何家兄弟两个的新妇为什么会失踪;吾弟傅水生被派去服侍鲜卑贵人打猎,为什么当天就死於猛犬撕咬;再往前推,甚至可以谈谈令叔父为什么会瘸腿,你的眼睛为什么会瞎……我们这些,已经是最亲近鲜卑贵人的一批人。我们吃这口饭,尚且吃的如此悽惨,我们的家人、亲眷、友人,还有其他百姓呢?”
韩独眼根本没法辩驳,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要说进入中原建立政权的胡人,本不止拓跋鲜卑这一拨,可此前的氐人也好、羌人也罢,乃至鲜卑慕容部的大人们,普遍都汉化极深。他们对本族固然优待,可纵容本族欺压汉儿,总有底线,基层政权里也会留出汉儿的位置,维持著过得去的运作。
拓跋部却不同,这支长期以来雄踞草原的强大胡族,至今仍以草原为统治重心,只把汉地当作汲取利益的肥肉。在拓跋部的贵人眼里,汉儿就和羊群没什么两样,是他们予取予夺的財產。
李询的部曲们,勉强算是羊群里比较听话的一批,甚至还能挑出几头牧羊犬来。可说到底,那不还是牲畜么?
“你们其实都明白,如果家主用他的办法,当真招来鲜卑大军南下……以鲜卑人的做派,所到之处肆行杀掠,根本就不分敌我。家主或许在平城朝廷有个前途,可你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处?滑台城里的猪羊牲畜对著三千头狼,已经应付艰难了,你们居然还想著,要来五万头,十万头狼?”
说到这里,傅笙忍不住冷笑,他略提高嗓音,大声喝问:“事到临头了,你们是不明白呢?还是不敢明白?就算狼群南下,救的也是狼,不是你们!如果狼群南下,先吃的就是你们这些羊!”
他一声喝过,屋子外头,有人大概往后退步,踩著了枯枝,发出噼啪响声。更外围的矮墙后头,也有人声悉悉索索。
明摆著,覷探的人还在,而且还全程听到了傅笙的言语,韩独眼却没派人赶走他们。
傅笙不再说话,沉静地等著外头的细碎討论声平息。
“就算那样,我们也不会背叛家主。”
韩独眼咬了咬牙:“我们的命,都是家主给的,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你们背叛家主?”傅笙摇头否认。
“那你什么意思!”
在屋里某个角落旁听的一名部曲將,终於没了耐心,厉声喝问:“竹生,你巴巴地跑上门来,就为了砍几个本地豪族的脑袋,去向晋人请功?我不信!何况,何况……”
另一名部曲將接口道:“家主明摆著要拿你做人质,明摆著要杀你,你还不跑!你图什么!”
傅笙嘆了口气,指了指窗外。
眾人隨著他的指向,纷纷转头去看內城的那座高台,也就是李洵正与尉建会面的地方。
他们骇然发现,此时高台上人影往来奔走,马嘶此起彼伏。还有鲜卑语的呼喝声声传出,所到之处,那些鲜卑贵人的住处全都隨之惊动,看门狗狺狺狂吠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鲜卑人怎么了?”有人喃喃问道。
也有人聪明些,忽然想到了某个可能。
“错了,家主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他哭笑不得,一时间心跳腿软,只觉荒诞到无法言喻。